福宁殿。
烛火摇曳,将巨大的沙盘映照得沟壑纵横,宛如一片真实的山河。
顾远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山川、河流、城池的模型,而是闭着眼睛。
四周一片寂静。
只能听到小皇帝柴宗训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殿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朝堂上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但顾远知道,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
赵匡胤会怎么做?
认输?蛰伏?
然后找机会,用更阴险的手段反扑?
不。
顾远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像赵匡胤那样的枭雄,自尊心比天还高。
今天在金銮殿上,自己把他所有的颜面都撕了下来,踩在脚下,让他当众丑态百出。
这对他来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奇耻大辱。
他绝对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以他的性格,只可能有一种选择——
掀桌子。
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把所有的规则都砸个粉碎。
他会提前发动兵变。
这不是猜测。
顾远缓缓调动起自己的精神力,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
【末世洞察之眼】
这个在之前副本中只能让他提前感知到文明裂痕的被动技能,在经过系统的升维和强化后,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当他全力催动时,周围的世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色彩。
一切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声音、光影、气味,统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五感的、灵魂层面的感知。
他的意识如无形的触须,穿透宫墙,无视砖石的阻碍,瞬间覆盖了整座开封城。
他看到了。
在赵匡胤的府邸上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冲天而起!
那不是单纯的气,而是由极致的屈辱、暴怒和杀意凝聚成的实体化怨念!
甚至让周围的灰白空间都产生了扭曲。
他听到了。
并非声音,而是心跳的共鸣。
无数个压抑着兴奋、贪婪与暴虐的心跳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如同受到召唤的兽群。
其脉搏的律动,正缓缓向着赵府的方向汇聚、同步。
他闻到了。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熟悉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味道。
那不是物理的气味,而是历史在走向崩坏时,必然散发出的……铁锈与鲜血混合的腐朽芬芳。
是战争的味道。
突然,一抹刺眼的光芒,在他灰白的感知世界里轰然炸开!
那是一抹……黄色!
一种无比尊贵、无比霸道、仿佛凝聚了天下权柄与欲望的明黄色!
它如一轮血色的太阳,从赵府的方向升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吞噬一切的意志,试图将整个开封城都笼罩在它的光芒之下。
顾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看到,在那片炫目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黄色光芒下,自己站在福宁殿中的那道灰色身影,渺小如尘埃。
光芒所过之处,他的轮廓正在被迅速消融、吞噬,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终,归于虚无。
“老师?”
一声带着关切的童音,像一道惊雷,将顾远从那片死寂的灰白世界中悍然拉回!
噗——
顾远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剧烈一晃,一手下意识地撑在沙盘的边缘,才没有倒下。
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喉头一甜,竟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要破膛而出。
那种被天命碾碎、彻底抹杀的死亡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冰冷。
柴宗训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跑到他身边,正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老师,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白,是生病了吗?”
小皇帝伸出稚嫩的小手,带着一丝颤抖,想要碰触顾远的额头。
顾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刚刚经历死亡预言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
他看着柴宗训那双清澈的、充满了纯粹依赖与担忧的眼睛,心中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竟被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冲淡了几分。
眸光深处,那万年冰封的湖面,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涩的涟漪。
但仅仅一瞬,这丝涟漪便被更深、更冷的谋划所彻底淹没。
“我没事。”
顾远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因缺氧而沙哑得厉害。
他走到一旁,倒了杯早已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刺骨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强行压下了狂跳的心脏与翻腾的气血。
“要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决绝。
赵匡胤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不会再给自己任何时间,去推行强干弱枝论,去收拢兵权,去扶植韩通那帮人。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发动那场注定要发生的兵变。
怎么办?
防守?
凭借自己对开封城的了解,和手里有限的兵力,在城内和赵匡胤打一场巷战?
或许能守住几天,十几天。
但结果呢?
禁军主力都在赵匡胤手里,城内粮草能支撑多久?
最后的结果,依然是城破人亡。
而且,会死很多人。
很多无辜的百姓,都会被卷入这场毫无胜算的战争。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任务,是为汉家文明,寻一株不灭的火种。
是种下一个能够平衡文武,重塑秩序的思想钢印。
而不是拉着整个开封城的百姓,为柴氏王朝陪葬。
所以,不能防守。
既然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挡,那就不要去螳臂当车。
他要做的,是给这个车轮,加上一些料。
一些能让它在碾过自己之后,也崩掉几颗牙的料。
一些能让坐上车驾的那个人,永远也忘不掉这次旅途的料。
顾远的眼神,一点点地重新变得冰冷、锐利,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小皇帝。
“陛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力量。
柴宗训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帝王模样:“老师请讲。”
顾远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份……奏疏?
不,那不是奏疏。
那是一份用最上等蜀锦写成的卷轴,卷轴的末端,系着一根代表着最高机密的金丝龙纹线。
这不像是一份呈给皇帝的公文,更像是一份……决定生死的密旨。
“陛下,赵点检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他随时可能行不轨之事。”
顾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柴宗训的心上。
小皇帝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龙袍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恐惧。
“那……那怎么办?老师,我们杀了他!就像你对付那些欺负我的内侍一样,杀了他!”
“杀不了。”
顾远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不是一个内侍,他是一头已经挣脱了所有锁链的猛虎。我们现在手里的,只是一把防身的小刀,强行去杀他,只会被他反口连人带刀一起吞掉。”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死吗?”
柴宗训彻底慌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别怕。”
顾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虎虽然凶猛,但我们也有猎人。只是这个猎人,离我们太远了。”
他将手中的锦帛卷轴,双手呈到柴宗训面前。
“陛下,现在,我们需要把这位猎人,叫回来。”
“这是……”
柴宗训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卷轴。
“这是一道调兵的密旨。”
顾远缓缓说道,声音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无比清晰。
“臣请陛下,立刻用您的私印,盖在上面。然后,臣会派最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出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