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一道黑影,如利箭般射入黑暗。
他从开封城一座不起眼的角门无声窜出,眨眼间,便没入了连接着未知命运的茫茫夜色。
马蹄上裹着三层厚厚的棉布。
踏在冰冷的官道上,只有噗噗的闷响。
快得仿佛一道贴地滑行的鬼影。
马上的人,是周德海。
他的身体早已僵硬,全靠一股意志力死死贴在马背上。
他怀里揣着那卷用油布包裹了数层的蜀锦密旨。
那东西滚烫,仿佛不是丝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胸膛,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灵魂。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顾学士只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是比他和他全家性命加起来还要重要一万倍的东西。
必须在五天之内,不计任何代价,亲手交到西疆灵州镇西军大营的李筠将军手上。
一路上,不准停留。
不准与任何人交谈。
人可以倒下,马必须前进。
人歇马不歇,跑死,也要把这道命令送到!
周德海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跑死了三匹从驿站强征的最好的快马,喉咙早已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
他知道,一场能将整个大周都掀翻过来的天大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就是那个被顾学士选中的、点燃引线的人。
……
五日后,黄昏。
大周西陲,灵州。
这里是与西夏犬牙交错的最前线,黄沙漫天,风如刀割。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沙土与牛羊粪便混合的干燥味道。
镇西军大营,就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驻扎在这片被京城遗忘了的荒凉土地上。
与京城禁军的鲜衣怒马不同,这里的营帐大多破旧不堪,颜色早已褪成了与黄沙无异的土灰。
士兵们的铠甲也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和锈迹。
那是与西夏蛮子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功勋。
他们像是被朝廷遗忘在垃圾堆里的一群人。
中军大帐旁,有一片被栅栏小心翼翼围起来的小小菜畦。
一个身穿粗布短打,满脸皱纹深如沟壑,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腰,用一个破瓢,小心地给几颗刚冒出头的青菜浇水。
那水珍贵,他浇得极慢,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的手上,满是厚重的老茧和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田间老农。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在注视着那抹嫩绿时,偶尔会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精光。
他就是镇西军都指挥使,李筠。
曾经跟随周太祖郭威、周世宗柴荣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代名将。
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最不待见、恨不得他老死在边疆的几个老家伙之一。
一名亲兵端着一碗浑浊的水走过来,恭敬地说道:“将军,歇歇吧,喝口水。”
李筠直起酸痛的腰,捶了捶后心,接过水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满足地哈出一口气。
“他娘的,这鬼地方,风大沙多,种活几颗青菜,比跟西夏蛮子打一场血战还难。”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亲兵笑了笑:“将军,您要是想吃了,末将派人快马去南边弄点就是了,何必自己受这个累。”
“那不一样。”
李筠摇了摇头,像看宝贝似的看着那几颗还没巴掌大的菜苗。
“自己种出来的,带着土腥味,吃着才香,才踏实。”
他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如旋风般飞奔而来,还未到跟前就从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单膝跪地。
“报!将军!大营外来了一人,浑身是血,坐骑已死,自称京城来的信使,有天大的要事求见!”
京城信使?
李筠浑浊的老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那股属于老农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的警惕。
他被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快三年了。
这三年来,朝廷除了按时送来一些发了霉的粮草,几乎就没想起过他。
怎么会突然派信使来?还是天大的要事?
“带进来。”李筠的声音变得低沉,不带一丝感情。
片刻后,一身风尘,嘴唇干裂,几乎脱水昏厥的周德海,被两名士兵半架半拖地带到了李筠面前。
“你……你是……李筠……李将军?”
周德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被血和汗浸透的怀中,颤抖着掏出那卷蜀锦。
“顾……顾学士……让……让我……亲手……交给你……”
说完这句,他紧绷了五天五夜的神经彻底断裂,头一歪,晕死过去。
李筠的瞳孔骤然一缩。
顾学士?
白沟河火烧连营三十里的那个顾学士?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抬下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老子救活!”
然后,他拿起那卷还带着周德海体温的蜀锦,目光落在了末端那根只有国之密诏才会使用的金丝龙纹线上。
他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抖了一下。
这种规格的卷轴,他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
先帝,柴荣。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地解开丝线,将卷轴在身前的石桌上展开。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锋锐如刀、杀气腾腾的字迹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将,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不是先帝的字。
但这笔锋,这气势,这入木三分的力道,简直和先帝的字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像是……先帝曾手把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一样。
他的目光,顺着文字一路向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京城有变,社稷将倾……
以柴氏子孙之名,召汝即刻率麾下精锐,星夜回京……
清君侧,靖国难……
短短几行字,李筠却看得心惊肉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枚鲜红如血的信宗玉印上时。
这位在沙场上断骨不吭声、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将,眼泪唰地一下就决堤了。
“陛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触摸那枚印章,却又怕自己的粗糙弄脏了它。
信宗。
这是小皇帝的乳名。
这枚私印,是先帝还在时,亲手为小皇帝一刀一刀刻的。
他见过。
那是一个午后,先帝处理完军务,将他留下,笑着从怀里拿出这枚刚刻好的玉印,对他说。
“李筠啊,以后见此印,如见朕躬。若朕不在了,宗训那孩子若是有难,你一定要帮他。这是朕……对你唯一的私托。”
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李筠拿着那卷薄薄的蜀锦,只觉得它重如泰山,烫得他手心都在发烧。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京城,真的要出大事了!
那个姓赵的,那个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李将军的后生,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先帝留下的孤儿寡母!
“将军?”旁边的亲兵看他神色不对,担忧地问了一句。
李筠猛地抬起头,粗暴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再开口时,他已经不是那个浇菜的老农。
而是一头沉睡已久,刚刚被血唤醒的绝世猛虎!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铁血杀伐之气,震得整个菜畦都在嗡嗡作响。
“命全军,一更造饭,二更拔营!”
“所有辎重,锅碗瓢盆,一概不带!每人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
“目标——”
他猛地转身,望向东方的天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决然。
“京城,开封!”
亲兵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万万不可!没有兵部调令,私自带兵回京,这是……这是谋反啊!”
李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双眼赤红地对着他咆哮。
“去你娘的谋反!”
“老子奉的是先帝的遗命!是陛下的血色密诏!”
他一把甩开亲兵,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不是去谋反,老子是去宰了那个要谋反的王八蛋!”
“传令!全军上下,有敢违令者,延误军机者,杀无赦!”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要去穿上那副,已经封存了三年,落满了灰尘的,先帝亲手为他披上的明光铠。
他要去兑现,自己对一个逝去帝王的承诺。
“赵匡胤。”
“你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
“老子这就回京,亲手拧下你的狗头,给先帝,给小陛下,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