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府邸,密室。
烛火如豆,光线昏暗,将墙壁上悬挂的刀枪剑戟映照出狰狞的影子。
一张巨大的开封城防图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市都清晰可见,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混杂着皮革、冷铁和男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赵匡胤、赵普,以及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十余名手握殿前司兵权的心腹将领,如同围猎的狼群,死死盯着地图。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烧着不同的火焰——有贪婪,有兴奋,也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这是一场豪赌。
赌桌的这一头是他们的身家性命,另一头,则是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计划,我已经跟各位说清楚了。”
赵普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划下痕迹。
“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人,伪造边关八百里加急,诓骗朝廷。届时,大帅会奉命率领殿前司主力,出城北上。”
他顿了顿,枯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大军出城后,不向北,而是直接东进,到陈桥驿扎营。”
“届时,”赵普特意加重了语气,看向石守信和王审琦,“会由石将军、王将军你们,率领众将士,拥立大帅!”
拥立两个字,像带着魔力的钩子,让石守信眼中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狂热。
“黄袍加身之后,大帅再率大军回师开封。届时,城中由我与高将军负责内应。我们会提前控制住宣德门和左掖门,打开城门,恭迎大帅入主!”
整个计划,如同一部早已写好的剧本,天衣无缝。
利用信息差,以雷霆之势完成兵变和夺权,不给城内那个小皇帝和那个该死的宦官任何反应的时间。
“俺没问题!”
石守信第一个拍着自己山响的胸脯,粗壮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早就等不及了。
“只要大帅一声令下,俺第一个带头给大帅披上黄袍!谁敢不从,俺拧下他的脑袋!”
“我等,誓死追随大帅,共赴大业!”
王审琦、高怀德等人也纷纷躬身附和,神情激动,眼中闪烁着对封侯拜相的无尽渴望。
他们都是跟着赵匡胤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然而,赵匡胤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眼神深邃如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位置,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皇城司,怎么办?”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密室里兴奋的气氛瞬间冷却。
皇城司,皇帝的爪牙,负责皇宫安危,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死士,绝对忠于柴氏。
“韩通新接手的殿前司部队,又怎么处理?”
韩通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旦让他察觉到不对,很可能会成为一颗扎进肉里的钉子。
“还有……”
赵匡一顿,粗壮的手指,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中央,那片代表着皇宫的区域。
“顾远。”
当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时,密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金銮殿上那双怜悯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睛,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在场的将领们,都是些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天不怕地不怕。
但一想到那个在朝堂上,凭三寸不烂之舌,把他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少年,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发毛。
那小子,太邪门了,简直不是人!
赵普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大帅思虑周全。皇城司和韩通的部队,确实是个威胁。但我们大军回师,兵临城下,大势所趋,他们那点人,不过是螳臂当车。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切就已成定局。”
“至于顾远……”
赵普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人最擅长的是阳谋,是借势打力,搅弄风云。但兵变,是纯粹的暴力!在数万大军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将像纸糊的一样,被碾得粉碎!”
“他就算能猜到我们要动手,又能如何?他手里无兵无权,只能在福宁殿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一步步踏上金銮殿!”
赵普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我们的大军一回城,他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赵普的分析,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赵匡胤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如附骨之疽,丝毫没有减退。
他总觉得,那个小畜生,不会就这么束手待毙。
他一定还藏着什么自己看不懂的后手。
“报!”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一名探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大帅,军师!我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
“说。”
“说那顾远,今日从枢密院调阅了开封城内所有街道、沟渠、官署的营造图纸,然后在福宁殿的沙盘上,推演了整整一天!”
“营造图纸?”
赵匡胤和赵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浓重的疑惑。
这家伙,大难临头了,不去找兵部要兵,不去找太后哭诉,去看营造图纸干什么?
“还有呢?”赵普追问。
“还有……他还以枢密院和新成立的军备司的名义,下了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命令工部和军备司,从明日起,对城内几条主要街道,进行紧急修缮。理由是……年久失修,恐影响市容和防火。”
“修街道?”
石守信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小子是吓傻了吧?裤裆都快着火了,还有心思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闭嘴!”
赵普厉声喝止了他。
他的眉头,死死地锁成了一个川字,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顾远这种人,走的每一步棋,都带着血腥味,绝不会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调阅图纸……下令修路……
修路……为何偏偏是这几条从城门通往皇城的主干道?
防火……防火需要修路吗?
不,防火需要的是清空障碍物……
清空……射击的区域!
一个可怕到令人遍体生寒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轰然劈开了赵普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因极度的恐惧而失声叫道:
“巷战!”
“他不是在修路!他是在布设陷阱!他以修路为名,可以在关键的街道上,提前设置路障,挖掘壕沟!”
“他以防火为名,可以名正言顺地拆掉一些房屋,清空出给他那些神臂弩手射击的区域!”
“这个疯子!他竟然想把整个开封城,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他要跟我们打巷战!”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将领脸上的贪婪与兴奋瞬间褪去,只剩下骇然与难以置信!
赵匡胤也反应了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地图上的山川河流都为之剧烈震颤!
这个疯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想把这繁华的京城,变成战场!
他要拉着满城百姓,来给他柴家的江山陪葬!
“大帅,不能再犹豫了!”赵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慌,“我们必须立刻动手!赶在他把开封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堡垒之前!”
“就定在明日!明日一早,就发动!”
赵匡胤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与疯狂。
“好!”
“就定在明日!”
他死死盯着地图,仿佛要把它看穿。
“我倒要看看,是你修路的速度快,还是我大军回城的马快!”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有人,回去准备。”
“明日,我们……改天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