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
赵匡胤骑在高头大马上,这四个字犹如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大脑。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这四个字碾碎了挤出来。
他的胸膛在崭新的黄龙袍下剧烈起伏。
那原本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丝滑绸缎,此刻穿在身上,竟让他感到一阵如芒在背的灼烧感。
握着缰绳的双手,因为极度的用力,指节凸起,惨白一片。
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顾远会像疯狗一样负隅顽抗,用滚木礌石做最后的挣扎。
他想过顾远会吓破胆,跪在城门口摇尾乞怜。
他甚至想过,这个行事狠辣的小太监,会丧心病狂地将七岁的小皇帝绑在城垛上,作为人质来要挟他。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顾远会选择一种最荒谬,却也是最恶毒的方式。
当着他麾下三万百战精锐的面,直接扒下他顺应天命的伪装,将谋反的屎盆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他的头顶!
难道他以为,靠区区几句大义凛然的废话,就能动摇自己这支用利益和鲜血绑定的百战之师吗?
简直可笑至极!
“顾远!你这阉狗疯了不成!”
赵匡忿身侧,殿前都虞候石守信再次暴跳如雷。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城楼,眼珠子因为愤怒和心虚而充血发红。
“你个没根的东西,竟敢血口喷人!”
“我们大帅是顺应天意,是三万将士披肝沥胆拥立的新主!”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狂吠污蔑大帅!”
“没错!杀了他!宰了这个妖言惑众的阉狗!”
“大帅,下令攻城吧!末将愿做先锋,亲自把这太监的皮剥下来!”
一众武将群情激奋,嘶吼声如雷霆炸裂。
他们都是陈桥兵变最直接的策划者和受益者,顾远那句乱臣贼子,不仅仅是在骂赵匡胤,更是将他们所有人的荣华富贵,按在烂泥里践踏。
面对群将的狂怒,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戴着铁手甲的右手。
只一个动作,身后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这便是他作为当朝第一权臣、军中之神的绝对威望。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狂怒,将脸上的表情重新归拢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仰起头,用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灰色的单薄身影。
“顾远,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给自己选一种最痛苦的死法了。”
赵匡胤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在空旷的宣德门前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朕方才念你是个人才,给了你活路,你偏要寻死。”
“既然你非要螳臂当车,那就休怪朕无情。”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扬起,便要吐出那句将开封城化为火海的攻城号令。
“众将听令,攻……”
“赵点检,急什么。”
城楼之上,顾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拔高半分。
但通过那巨大的扩音铜筒,却硬生生压过了赵匡胤的威压。
顾远俯视着下方,那双深邃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泛起了一抹冻结灵魂的残忍笑意。
他身上的殉道者威压在这一刻无声地释放。
数次轮回叠加的恐怖气场,让距离城墙最近的几匹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后退。
“你是不是觉得,你给自己披上一件黄袍,说自己是天命所归,这天下人就真的信了你的天命?”
顾远苍白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十万大军的心脏上。
“你是不是觉得,你用金银珠宝和高官厚禄喂饱了你手下这三万将士,这皇位,你就坐得稳如泰山了?”
“你是不是还在做梦,以为只要撞开这扇城门,这开封城里的文武百官,就会像被阉割的驯犬一样,摇着尾巴来舔舐你这位新主人的靴子?”
顾远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精准地剖开了赵匡胤心底最隐秘的狂妄与虚伪。
“我来告诉你,赵匡胤。”
顾远的声音陡然转冷,宛如从极地冰原吹来的夺命寒风。
“你错得离谱!”
哗啦——!
顾远猛地一抖手中的卷轴,那明黄色的绸缎在狂风中被彻底展平,发出猎猎的声响。
阳光刺破云层,正好打在那卷轴末端,那枚由柴宗训亲手盖下、鲜红如血的传国玉玺印记上!
“睁大你的眼睛,也让全军将士睁大眼睛看清楚!”
“此乃先帝遗留、当今陛下亲笔盖印的——《讨逆诏书》!”
顾远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将这四个字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里。
“诏书在此!国法在此!大义在此!”
“谁是尽忠报国的良将,谁是欺君罔上的国贼,谁是顺应天意的真龙,谁是遗臭万年的逆党,还用我再多说一个字吗?”
《讨逆诏书》?!
这四个字,宛如四枚重磅炸弹,在三万大军的阵列中轰然炸开!
原本杀气腾腾、整齐划一的军阵,瞬间出现了一阵肉眼可见的骚动。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狂热与嗜血,就像是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茫然,以及一种逐渐蔓延的恐慌。
底层的士兵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也不懂什么深谋远虑。
在陈桥驿时,将领们告诉他们,契丹人打过来了,小皇帝太小,国家要亡了,为了保住大家的老婆孩子,必须拥戴赵元帅当皇帝!
他们信了,因为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跟着战神有肉吃,能活命。
他们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一场救国救民的义举。
可是现在,城楼上的那个小太监,手里举着大周皇帝的《讨逆诏书》!
皇帝没死!
皇帝还在开封城里看着他们!
那他们现在是什么行为?
是逼宫!是造反!是要被诛灭九族的乱臣贼子!
铿锵。
不知道是谁,握在手里的一杆长枪因为主人的颤抖,不小心磕在了旁人的铁甲上。
这细微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不自觉地垂下了手中的兵刃,他们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再去看那高高在上的明黄卷轴。
“胡说八道!简直一派胡言!”
中军阵内,赵普敏锐地察觉到了军心的动摇。
他额头上渗出冷汗,大脑疯狂运转,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试图挽回局面。
“全军切勿听信谗言!那诏书定是这太监伪造的!”
“陛下年仅七岁,深居禁宫,怎会懂什么讨逆诏书?”
赵普拔出长剑,直指顾远。
“顾远!你这权阉,挟持幼主,假传圣旨,企图离间我军将士,你才是真正罪该万死之人!”
赵普的怒吼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有些动摇的武将们重新抓住了底气。
“对!军师说得对!肯定是这阉狗造假!”
石守信立刻附和,试图重新点燃士兵的杀意。
然而,顾远并没有去反驳赵普。
他的嘴角,只是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作为一名将天下众生视为棋子的顶级操盘手,他既然敢摆出这绝杀的阳谋,又怎么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顾远微微侧身,向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城楼之上,出现了第二个身影。
一个让城下三万大军,乃至赵匡胤本人,瞬间呼吸停滞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的孩童。
他身上穿着一件显然并不合身的、宽大的衮龙袍,头顶上戴着沉重的十二旒冕冠。
细软的脖颈似乎都快要承受不住这象征着天下的重量。
是当今大周后主,七岁天子,柴宗训。
当那一抹瘦小的明黄身影出现在女墙后的那一刻,城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骨子里对于皇权、对于大周正统的敬畏,在此刻化作了实质的威压。
前排的不少士兵下意识地佝偻了脊背,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柴宗训的脸色苍白如纸。
这冬日的寒风如刀,割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弱小,像一只被群狼环伺,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幼鹿。
可他的那双眼睛,在看到城下那一片片熟悉的盔甲时,却逐渐亮起。
顾远站在他的斜后方,处于一个绝对保护的死角。
他看着柴宗训发抖的肩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那是他冰封内心中,唯独对这个将所有信任交付给他的孩子,才会流露出的生涩温柔。
顾远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柴宗训耳边低语。
“陛下,别怕。去问问他们,问问你那位好叔伯。”
“哭出来,把您的委屈,把先帝的恩情,全部化作刺穿他们心脏的刀子。”
柴宗训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小手紧紧攥着宽大的龙袍袖口。
他想起了在沙盘前推演的一幕幕,想起了顾远教给他的帝王之术,也想起了父皇临终前,拉着赵匡胤的手托孤的画面。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柴宗训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这具七岁身躯里的全部力气。
他扑到城垛前,对着城下三万大军,用那尚未变声、尖锐却无比凄厉的童音,哭喊了出来!
“赵……赵将军!”
眼泪决堤而出,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但那哭声却仿佛滚烫的油,浇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尖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皇临终前,在病榻前拉着你的手,让你好好辅佐我!你当时哭着答应过的啊!”
“你为什么今天……为什么要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回来?你也要像郭伯伯当年那样,带兵来抢我们柴家的江山吗?”
“朕……朕今年才七岁啊!”
柴宗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让人心碎。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些看着朕长大的叔伯,要拿着刀枪,来杀朕?”
孩子的哭声,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也最具穿透力的武器。
更何况,这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被他最信任的臣子逼入绝境的七岁天子。
那一字一句,不带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泣血的质问。
但这质问,却比世界上最锋利的神臂弓还要可怕万倍!
它不仅穿透了三万大军那坚不可摧的铁甲,更是一把扯烂了他们内心深处那块名为道义和天命的遮羞布!
当啷。
前排的一名老兵,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长枪,任由它掉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他想起了当年先帝柴荣对他们的赏赐,想起了当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的荣光。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无数士兵低下了头,羞愧、自责、甚至是对自己行为的厌恶,像潮水一样将他们淹没。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三万大老爷们,全副武装,竟然是为了来逼宫一个七岁的孤儿寡母?
这算哪门子的天命?
这算哪门子的好汉?
赵匡胤端坐在马背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引以为傲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诡谲,却唯独没有算到,顾远这个极度理智冷酷的魔鬼,竟然能将七岁的幼主当成这盘棋局里最致命的武器!
直接拉到阵前,用眼泪发动一场惨烈的情感绝杀!
“陛下……”
赵匡胤张了张嘴,声音第一次变得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臣……臣并非谋反,实乃契丹犯境,将士们为了大局所逼,臣是顺应天……”
说到最后那个字,他自己都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带血的玻璃碴,再也说不下去。
他的辩解,在这孩童凄厉的哭声和那份盖着玉玺的《讨逆诏书》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滑稽,简直就像是一个被当场拆穿的低劣小丑!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顾远,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这位旧时代的掘墓人,毫不留情地踏前一步,将柴宗训护在身后。
他举着那份明黄色的诏书,以一种神魔般的姿态,对这三万心理防线已经全面崩溃的大军,下达了最后的死亡通牒。
“将士们!”
顾远的声音冷厉如刀,割断了所有的杂音。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站在城楼上的,是你们大周的皇帝!是先帝唯一的血脉!”
“而你们面前站着的那个穿黄袍的,是一个背信弃义、欺孤辱寡的乱臣贼子!”
“今日,我顾远,以大周枢密院直学士之名,奉陛下口谕,在此宣布最后一道军令!”
顾远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下,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绝杀意志。
“凡是此刻弃暗投明,放下武器,退后十步者,视为被裹挟盲从,朝廷既往不咎!”
“若有执迷不悟,继续手持兵刃、助纣为虐者——”
顾远猛地一挥衣袖,宛如主宰生杀的阎罗。
“城破之日,无论将帅士卒,一律按谋逆大罪论处!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男丁代代为奴,女眷世世充军!”
“这天下,是先帝打下来的天下!”
“这江山,姓柴!永远姓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