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城司两名死士如拖死狗般拖出来的军官,名叫孙岩。
他是瓦桥关守将李重进麾下的正印偏将。
更是这次负责传递那份足以颠覆大周天下假军报的绝密信使之一!
按照赵普那算无遗策的剧本。
孙岩在京城完成报信任务后,应该立刻被秘密灭口,或者远遁他乡。
他本该是一个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
可现在,他不仅活着。
还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两军对垒的最高处!
“孙……孙将军!”
赵匡胤的中军阵营中。
几名曾与孙岩喝过酒的将领忍不住失声惊呼,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这简短的三个字,却如同一柄淬满剧毒的匕首。
狠狠捅进了赵普的心脏。
嗡的一声巨响。
赵普只觉得大脑一阵恐怖的轰鸣。
额头上的冷汗不再是渗出,而是如黄豆般滚滚而落。
他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不似人型的血人,浑身如坠冰窟。
“完了。”
这位大宋第一毒士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苍白无力的字。
人证!
最核心的人证!
顾远这个常年幽居深宫的小太监,竟然能在这天罗地网中。
硬生生抠出了这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城楼之上,寒风呼啸。
顾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
看着那一张张由狂热转为惊骇的脸。
他深邃如死水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得意的波澜。
只有一种看穿生死轮回的冷漠。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瘫软在地的孙岩。
用一种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平静语调开口。
“孙将军,不要看我。”
“看看城下这三万大好男儿。”
“告诉他们,你奉命离开瓦桥关的那一天,看到了什么?”
孙岩浑身剧烈地哆嗦着。
他艰难地抬起头。
先是看了一眼顾远那宛如死神般的冷酷侧脸。
随后目光绝望地投向城下。
投向了面色铁青的赵匡胤。
以及他身旁那个戴着文士冠、面若死灰的赵普。
他的心理防线。
早就在皇城司那惨绝人寰的诏狱里,以及顾远那近乎妖孽的诛心手段下。
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终于,他猛地抓住了城垛的青砖。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流血。
他用尽这具残躯里最后一丝力气。
对着城下的三万袍泽,发出了凄厉到破音的哭嚎!
“没有!什么都没有!”
“瓦桥关外,风平浪静!”
“契丹人的马粪都没有一坨!根本就没有什么契丹和北汉的联军!”
“军报是假的!是赵普……是那个毒夫让我这么报的!”
“李重进将军根本没有自刎殉国!他毫不知情!”
“他现在还好端端地镇守在瓦桥关啊!”
“兄弟们,我们被骗了!我们成了千古罪人了啊!”
孙岩泣血的嘶吼。
通过那巨大的扩音铜筒,化作了千万道接天连地的狂雷。
在三万大军的头顶无情炸裂!
如果说,刚才顾远举起《讨逆诏书》,只是让军心动摇、产生裂痕。
那么此刻。
孙岩这个自己人声嘶力竭的当众指证。
便如同在摇摇欲坠的大坝上,引爆了数万斤火药!
轰的一声巨响!
三万人的军阵,彻底炸锅了!
“天啊!假的……全他娘的是假的!”
“老子临走前给老娘磕了三个响头,说是去打契丹狗保家卫国,结果……结果是来逼宫的!”
“我们不是救国的义士!我们是被当枪使的反贼!”
“这是要诛九族、下十八层地狱的大罪啊!”
恐慌、屈辱、被背叛的狂怒。
像一场无法遏制的瘟疫,在三万大军中疯狂蔓延。
前排的无数士兵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他们看着手中明晃晃的长枪和横刀。
突然觉得这兵器变得无比滚烫。
仿佛沾满了能腐蚀骨血的毒液。
当啷!
当啷!
这一次,不再是几把兵器落地。
成百上千的刀枪被扔在了青石板上。
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成了这支百战之师崩溃的丧钟。
石守信、王审琦等一众参与密谋的核心将领。
全都疯了。
“杀了他!快!放箭宰了那个满口胡言的叛徒!”
石守信急得眼眦欲裂。
他猛地转身,用横刀拍打着身后的弓箭手大吼。
“放箭!谁敢抗命,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然而。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的弓箭手们,此刻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满脸震惊、迷茫与痛苦。
握着神臂弓的手在剧烈颤抖。
却怎么也无法将箭头对准城楼之上。
让他们去射杀一个说出真相的袍泽?
让他们当着正统天子和《讨逆诏书》的面。
射出这代表着彻头彻尾造反的一箭?
他们是当兵的,想活命,想升官。
但他们骨子里。
还有作为周朝军人最后的那一丝未泯的良知与对皇权的本能敬畏!
“你们这群废物!反了!反了!”
石守信气得七窍生烟。
他猛地举起佩刀,便要亲手砍向那名抗命的弓箭手百户。
“住手!”
一道夹杂着浑厚内力的厉喝,强行打断了石守信的暴行。
是赵匡胤。
他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这位乱世枭雄的脸色,在经历了极度的扭曲后。
竟奇迹般地压制住了一切狂暴。
进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
他看懂了。
军心,散了。
在这个时候用强。
只会激起已经被谎言点燃怒火的士兵们更剧烈的反噬。
一旦引发兵变中的兵变。
他赵匡胤今天就会死在自己人的乱刀之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强行逼迫自己抬起头。
直视城楼上那个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灰色身影。
“好手段。”
赵匡胤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但语气中却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枭雄本色。
“顾远,朕……我承认,我小看你了。”
“你竟然能策反我麾下的将领,拿到这样的口供。”
他不退反进,没有继续苍白地否认。
而是直接将孙岩指证扭曲成了顾远策反。
这是绝境中的阳谋反击!
他试图用这种坦诚和偷换概念,来稳住将士们的情绪。
“看,不是我骗了你们,是这个狡诈的太监用卑鄙手段收买了我们的人!”
“只要大军还认我这个主帅,我们还有翻盘的希望!”
然而。
他面对的,是从地狱归来、以天下人心为棋盘的顶级阳谋家。
顾远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吗?
绝不。
“策反?”
顾远忽然笑了。
那一抹笑意犹如极北之地的寒流。
瞬间冻结了赵匡胤刚刚抛出的一丝希望。
“赵点检,你是不是太高看你的个人魅力了?”
“还是说,你真的以为天下人都和你一样,是一群为了权力可以连祖宗都不认的野兽?”
顾远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城垛上。
居高临下地宣判。
“孙将军,并非我策反。”
“他只是一个良知未被权欲彻底吞噬的、大周朝的堂堂军人!”
“在得知自己被你这国贼利用,险些成为谋逆帮凶、连累九族之后。”
“他幡然醒悟!”
“主动向当今圣上,向我大周朝廷,坦白了一切!”
顾远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雷霆战锤。
不仅把赵匡胤试图倒打一耙的借口砸得粉碎。
更是在疯狂地唤醒城下每一名士兵心中的大义与归属感。
是在提醒他们。
“你们不是赵匡胤的私兵,你们是大周的军人!”
“赵匡胤!”
顾远根本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那清冷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实质的刀锋抵住了三万大军的咽喉。
“欺君罔上,伪造军情,视三军将士性命荣誉为草芥!”
“此乃你的第一大罪!”
“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匡胤的嘴唇剧烈地抽搐着。
喉结滚动,却如鲠在喉,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在铁证和被唤醒的道德大义面前。
他引以为傲的诡辩,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他头顶那顶名为天命的皇冠。
正在被顾远毫不留情地一寸寸碾碎。
但这,仅仅只是顾远这场旷世凌迟的开胃菜。
顾远刻意停顿了三息。
这三息的时间。
让城下士兵们的恐慌与被欺骗的愤怒,如同发酵的岩浆般达到了临界点。
随后。
那毫无感情、如同神明宣读墓志铭般的声音。
再次响彻开封城头。
“现在,竖起你们的耳朵听好。”
“第二罪,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自先帝宾天,你赵匡胤以殿前都点检之职独揽军权起,便大肆安插亲信,党同伐异!”
“你看看你身边的那些酒囊饭袋!”
顾远的手指。
猛地指向了城下的石守信、王审琦等人。
“对忠于朝廷、浴血奋战的老将,如韩通、潘美、李筠等人。”
“你明升暗降,百般排挤,夺其兵权,断其后路!”
“而对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
“那些只会跟在你屁股后面摇尾乞怜的所谓的义社十兄弟。”
“你则纵容其克扣军饷,吃空饷,鱼肉百姓,横行乡里!”
顾远的目光。
如同利剑般扫过城下那数以万计的、穿着破旧内甲、风餐露宿的底层士兵。
“我问问城下的千百个小旗、百户!”
“你们身上添了多少道疤?”
“你们为大周流了多少升血?”
“可你们升官了吗!”
“你们拿足了朝廷发给你们的卖命钱了吗!”
“没有!”
“全都被赵匡胤那些称兄道弟的嫡系克扣进了自己的腰包!”
“你赵匡胤,将国之重器,视为你的私家后院!”
“将保家卫国的殿前司,变成了只知有你赵大帅、不知有朝廷的赵家军!”
“此举,名为强干,实为弱枝!”
“意图挖空大周的根基,为你今日之谋逆,铺平道路!”
顾远双臂猛地张开。
犹如一尊沐浴在狂风中的杀伐之神,发出了震慑灵魂的咆哮。
“此乃第二大罪!”
“赵匡胤,你认,还是不认!”
轰隆隆!
如果说第一条罪状是剥夺了兵变的大义。
那么顾远抛出的这第二条罪状。
则是精准无误地捅进了所有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兵心底最阴暗、最憋屈的那块烂疮疤!
这是实打实的利益!
这是血淋淋的不公!
“顾学士说得对!凭什么我们在前面卖命,石守信那帮人就在后面发财升官!”
“老子去年受了重伤,抚恤金被扣了一半!原来全进了你们这帮反贼的口袋!”
“你放屁!我们不是赵家军!我们是大周的兵!”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再看向城楼。
而是带着刻骨的仇恨与愤怒。
死死地盯住了阵中央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以及他身边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将领。
军心大坝,在顾远这把不见血的屠刀下,彻底决堤。
大宋开国的美梦。
在这一刻,变成了赵匡胤作茧自缚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