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一派胡言!”
“你这没根的阉狗,简直是含血喷人!”
石守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惧与狂躁。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向前蹿出两步。
他挥舞着手中镶金嵌玉的马鞭,指着城楼上的顾远,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连唾沫星子都在寒风中乱飞。
“我等弟兄跟着大帅出生入死,对大周忠心耿耿,那是天经地义!”
“何来结党营私一说!”
“至于你说的克扣军饷,更是无稽之谈!”
“我殿前司将士亲如兄弟,同吃同住,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坏我大军军心!”
他当然不能承认。
打死都不能认。
克扣军饷,吃空饷,喝兵血。
这在任何朝代、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足以让主将瞬间被哗变士兵撕成碎片的死罪。
一旦这口大锅在三万大军面前被彻底砸实。
别说当什么开国功臣了。
他石守信今天连这宣德门前的广场都休想活着走出去。
然而,面对石守信如疯狗般的犬吠。
顾远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法医在打量解剖台上腐肉的极度冰冷。
“挑拨离间?”
顾远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极轻,却通过那巨大的扩音铜筒,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在三万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
顾远缓缓将苍白修长的右手探入怀中。
他掏出的,不再是盖着玉玺的卷轴。
而是一本极厚、极沉的,用粗糙麻纸装订而成的账册。
封面早已被翻得毛边发黑,隐隐透着一股陈腐的血腥味。
“石将军,看来你平日里酒肉吃得太多,记性不太好了。”
顾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缘。
哗啦一声。
在呼啸的寒风中翻开了第一页。
“既然你不愿体面,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
“也让城下这三万大好男儿听听,你们这群自诩天命所归的开国元勋,平时都是怎么爱兵如子的!”
“显德六年冬!”
顾远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铁。
“你石守信以军备损耗、国库空虚为由,一口气克扣了麾下前锋营三千骑兵的冬衣与炭火补给款,共计白银一万两!”
“怎么?你想说这笔钱用来打造兵器了?还是用来抚恤伤残了?”
顾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我来替你答。”
“其中五千两,被你用来在开封城西的金明池畔,为你那刚纳的、年仅十五岁的第十七房小妾,修建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宅院!”
“连院子里的假山太湖石,都是用殿前司拉粮的马车,私自从江南运来的!”
“显德七年春!”
顾远根本不给石守信喘息辩解的机会。
冰冷的目光瞬间跨越百步,死死锁定了中军阵营中另一个脸色剧变的将领。
“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
突然被点名的王审琦浑身剧烈一哆嗦,仿佛被九天神雷正面劈中。
“你谎报战马伤亡,从兵部冒领上等马料、草料三万石!”
“你不仅没把这些草料喂给战马,反而转手倒卖给了京城的几家黑心粮商,获利黄金三千两!”
“就因为你换了发霉发臭的劣质草料,那年春天,殿前司生生病死战马三百余匹!”
“还有!”
顾远猛地一拍女墙,声音如狂雷炸响。
“上个月!就在你们密谋造反的前夕!”
“王大将军,你在这汴河边上最顶级的销金窟春风楼里,一夜豪掷八百金,为你那相好的花魁赎身,包下整艘画舫夜夜笙歌!”
“王审琦,你敢不敢抬起头,看着城下那些穿着破烂单衣、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士兵。”
“亲口告诉他们,你给婊子赎身的那八百金,到底是从哪位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里,一口一口借出来的血肉钱!”
顾远每念出一个数字。
石守信和王审琦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一分。
到了最后,这两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竟像是见了阎王索命的恶鬼。
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内的中衣。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烂账,他们做得极为隐秘。
那都是他们与几个最核心的心腹在密室里分的赃。
连赵大帅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过问具体数目。
顾远一个常年被幽禁在深宫里、连皇城都没出过几次的死太监。
究竟是从哪里弄来这般精确到两、精确到人的绝密账目的。
难道这厮是真神下凡,能未卜先知不成。
他们当然不知道。
这本账册,是顾远在这几日里,动用皇城司死士连夜抄了京城几处涉事商贾的家底。
再结合前世轮回中刻在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亲手复原出来的催命符。
顾远念出的细节,太精准了。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甚至是哪一房小妾、哪个青楼,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污蔑了。
这是扒皮抽筋的铁证。
哗!
城下的大军,在死寂了足足三息之后。
如同被投入了万吨火药的活火山,彻底、疯狂地炸开了。
如果说之前假传军情,让他们感到的是被欺骗的恐慌与迷茫。
那么现在,当这些血淋淋的数字砸在他们脸上时。
点燃的,就是足以焚天灭地的仇恨与暴怒。
阶级矛盾的血腥味,在这一刻被顾远用最残忍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剖开在天日之下。
“啊啊啊!是真的!”
“怪不得去年冬天,咱们的冬衣迟迟发不下来,老子这个营,生生冻死了十几个刚入伍的娃娃啊!”
“连老子的脚趾头都烂掉了两根!”
一名缺了左臂的老兵猛地扯开衣襟,露出满是冻疮和刀疤的胸膛。
他双眼泣血般赤红地嘶吼着。
“他娘的!畜生!全都是畜生!”
“我们在这里风餐露宿为他卖命,他却拿着兄弟们的血汗钱去给小老婆修豪宅!”
“王审琦那个狗娘养的!我亲哥哥上个月在瓦桥关战死了,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嫂子带着三个孩子在京城要饭!抚恤金到现在都没发下来!”
“原来……原来是让你这畜生拿去给婊子赎身了!”
“反了!这他娘的算什么正义之师!”
“这算哪门子的天命!他们才是喝我们血的恶鬼!”
“杀了他们!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怒吼声、惨笑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汇聚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
无数名底层士兵、小旗、百户,此刻双目赤红,宛如失去理智的狼群。
他们不再看向城楼上的大周天子。
而是猛地转过身,死死地攥住了手中的长枪和横刀。
他们踩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向着石守信和王审琦的方向逼近。
那数万道仿佛能将人千刀万剐的实质性杀意,让石守信和王审琦两人肝胆俱裂。
“别……别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退下!都给我退下!”
石守信吓得连马鞭都掉在了地上。
他拼命拉扯着缰绳想要后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
他们下意识地向中军大旗下的赵匡胤靠去,企图寻求这位主心骨的庇护。
可是,当他们转头看去时。
却发现赵匡胤此刻的脸色,比他们还要难看百倍。
赵匡胤端坐在马背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城楼上顾远手中那本厚厚的麻纸账册。
眼皮如同触电般狂跳,甚至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的铁锈味。
那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石守信两人的催命符。
那是他麾下所有核心将领的黑材料。
顾远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他竟然把整个赵氏军头集团的底裤,全都给扒了个底朝天。
这已经不是在诛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心了。
这是在诛他整个赵家军的根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当底层士兵发现自己拼死拥戴的真龙天子,只是一群贪婪无度的吸血鬼时。
这支大军,瞬间就会变成反噬他赵匡胤的恶兽。
“赵点检。”
就在这时,顾远那幽灵般的声音,再次不疾不徐地响起。
在喧闹欲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刺穿了每一个将领的耳膜。
“我这本册子上,记录的可不止他们两位。”
“从殿前司都指挥使,到
“但凡跟在你赵匡胤身后,干过那些喝兵血、吃空饷、强占民田勾当的……”
“我这里,每一笔烂账,都记着呢。”
“要不要,我当着这三万正在气头上的将士的面,一页一页、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让大家伙儿都好好听听,你们这些即将穿上紫袍的开国元勋,平时到底是怎么忠君爱国的?”
顾远一边说着,修长的手指一边轻轻搭在账册的边缘。
作势要翻开下一页。
这个微小的动作,落在赵匡胤身后那一众高级将领的眼里。
简直比阎王爷扔下的勾魂索还要恐怖万分。
一瞬间,中军阵营里齐刷刷地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
这年头当兵阀头子的,谁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跟着赵匡胤造反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升官发财、大肆捞钱吗。
可谁能想到,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勾当。
竟然被人一桩桩、一件件犹如悬梁刺股般全都记录在案。
如果真让顾远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爆出来。
不用等朝廷降罪。
周围这些已经红了眼的底层大头兵,就能当场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绝望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不要念了……”
有几个心理防线脆弱的偏将,已经忍不住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哀求。
他们看向城楼上那个灰色单薄身影的眼神,犹如看着一尊来自深渊的魔神。
顾远看着下方一张张惨白扭曲的脸,眼底的残忍之色更浓了。
他当然不会全部念完。
对于操控人心已达神魔之境的他来说,未知的恐惧,永远比既定的宣判更折磨人。
他只需要让所有将领都知道,自己手里捏着能让他们粉身碎骨的黑账。
这就足够了。
这本小小的麻纸册子,就是一把悬在整个赵氏集团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不仅会让这些贪生派死的将领对自己产生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更会在他们与赵匡胤之间,以及他们与底层士兵之间,撕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猜忌鸿沟。
你赵匡胤,就是这样带领我们的。
你口口声声说天命所归,就是纵容手下贪腐,喝我们的血。
然后逼着我们去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赵匡胤!”
顾远猛地合上账册。
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赵匡胤的脸上。
“结党营私,纵容贪腐,打压忠良,喝尽兵血!”
“此乃你的第二大罪!”
“你手下将领,已成蛀虫!”
“你麾下将士,人心已失!军魂已散!”
“你还有何面目,披着那身人模狗样的黄袍,大言不惭地统领三军!”
赵匡胤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如果不是死死抓着缰绳,他几乎要从马背上跌落。
他感觉到,自己半生戎马、精心构建起来的权力大厦。
正在被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太监,用最诛心的方式,一砖一瓦地无情拆毁。
他微微转过头,余光瞥见自己身后的那些心腹将领。
此刻,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陈桥驿时那百分之百的狂热和无条件的忠诚。
而是充满了躲闪、恐慌,甚至夹杂着一丝怨怼与自保的警惕。
军心,真的散了。
这支被他视为命根子的百战之师。
在这短短的一炷香内,已经被顾远从内部彻底瓦解。
“还不够。”
城楼上,顾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那混乱不堪、自相猜忌的景象。
平静的脸庞下,那颗跳动的心脏却在冷冷地自语。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这点打击,还不足以让这群乱世枭雄彻底咽气。
必须,再给他一记避无可避的绝杀重锤。
顾远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铁锈味的寒风。
身后的孙子兵法仿佛在隐隐发烫。
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扩音铜筒。
那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死死锁定住了面若死灰的赵匡胤。
“现在,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第三罪……”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
在这片注定要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上,幽幽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