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
这座汇聚了天下财富与气运的繁华帝都,此刻如同一座死城。
天际刚泛起一丝如鲜血般晦暗的鱼肚白。
整座城市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
没有往日的晨钟,没有商贩的叫卖。
只有坊市间、小巷里,那一阵阵被刻意压抑的、婴儿受惊的啼哭声。
门窗紧闭。
背后是一双双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睛。
百姓们透过窗棂的缝隙,惊恐地注视着街道。
昔日平坦宽阔的朱雀大街,一夜之间被挖出了纵横交错的深沟。
巡逻的禁军眼底布满血丝,如临大敌般躲在沙袋与拒马之后,手中紧紧攥着淬毒的弩箭。
“要变天了。”
一个瞎眼的老坊正躲在地窖里,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
“听说,是赵点检在陈桥黄袍加身,带着前线的三十万大军打回来了。”
“他们说要屠城立威。”
“作孽。先帝才走了几天?这孤儿寡母的,怎么就容不下?”
“咱们这满城的百姓,难道都要跟着陪葬吗?”
压抑的空气中,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经历了五代十国无数次兵灾屠城的百姓们比谁都清楚。
当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丘八冲破城门时,这座城市将面临怎样的人间炼狱。
然而,当太阳终于艰难地撕破云层,将光芒投射在宣德门城楼上时。
百姓们预想中那遮天蔽日的箭雨和攻城锤的轰鸣,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城楼上那个穿着粗劣灰色内侍服的瘦弱身影。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将城下三万百战精锐,一步步逼入了崩溃的边缘。
城楼之上。
顾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
那双深邃如万年古井的眸子里,倒映着三万名叛军。
他们因为得知假军报和将领贪腐的真相,正陷入极度的混乱与自相猜忌。
愤怒、屈辱、迷茫。
各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城下的军阵中翻滚。
大坝已经千疮百孔。
只需要最后一点点力量,就能彻底摧毁这支被赵匡胤视为命根子的军队。
顾远缓缓阖上双眼。
脑海中属于文明操盘手的绝对理智在疯狂运转。
“用贪腐和谎言引发内讧,虽然能瓦解他们的斗志,但还不够。”
“军阀的本质是利益动物。”
“只要赵匡胤此刻狠下心,许诺破城后纵兵劫掠三日,这群失去底线的野兽依然会为了金银财宝咬开城门。”
“要斩断旧时代的病根,就必须唤醒他们身上,被战争机器压抑得最深的、属于人的那一部分。”
“该收网了。”
当顾远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神级演技全功率运转下,一种悲天悯人、痛彻心扉的极致殉道者光辉。
他没有再理会城下那些丑态百出的高级将领。
他平静地转过身,将手中那份沾着几滴血迹的讨逆诏书和麻纸账册,郑重地交到了韩通手里。
“顾学士。您这是?”
韩通一愣,他正听得热血沸腾,不明白顾远为何突然停下。
站在一旁的七岁幼帝柴宗训也慌了神。
他仰起苍白的小脸,眼中满是不解。
顾远没有解释。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浆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灰色衣领。
随后,他转过身。
面对着城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沾满了同胞鲜血的三万大军。
他双膝一弯,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造作。
他笔直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城砖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呼啸的寒风中并不响亮。
却诡异地砸在了城下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狂风似乎都停滞了。
战马停止了嘶鸣,城墙上的守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被这荒诞而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步,彻底震碎了认知。
他要干什么?
这个刚才还宛如活阎罗一般、将大宋开国元勋们骂得体无完肤的顶级谋臣。
这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魔鬼。
为什么突然跪下了?
“顾学士!不可啊!”
“您乃天子之鞭,岂能给乱臣贼子下跪?”
韩通眼眶呲裂,大吼一声,伸手就要去拉顾远。
柴宗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想要上前搀扶。
“别碰我。”
顾远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依旧保持着笔直的脊梁。
他的人跪着,但他的背脊,却挺得像一把直插云霄的钢刀。
他缓缓抬起头,散乱的黑发在风中飞舞。
那张苍白修长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两行清泪。
眼泪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悲凉与痛惜。
他没有用扩音铜筒,而是调动起胸腔里所有的真气,发出了震穿云霄的悲鸣。
“城下的将士们!大周的好儿郎们!”
“我顾远,今日这一跪,不敬鬼神,不畏刀斧!”
“更不是跪他赵匡胤这个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
顾远猛地一指中军阵营中脸色大变的赵匡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随后,他的手指缓缓扫过城下的千军万马。
“我跪的,是你们远在江南水乡、中原大地,日夜倚闾而望的白发双亲。”
“我跪的,是开封城内,此刻正躲在床榻之下,瑟瑟发抖的百万无辜生灵。”
“我跪的,是我汉家文明,这百年来惨遭异族践踏、军阀蹂躏,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一丝太平血脉!”
轰隆。
顾远的三句泣血长嘶,宛如三道惊天动地的神雷,直击三万大军最脆弱的灵魂深处。
他说罢,上身猛地前倾。
在这万军阵前,毫不犹豫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粗糙的青砖上。
砰。
一下。额头瞬间磕破,殷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砰。
两下。青砖上留下了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砰。
三下。
当顾远第三次抬起头时,满是鲜血的脸庞在寒风中宛如一尊以身饲虎的神明。
他声嘶力竭地悲啸。
“兄弟们!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眼前的城墙!看看这片土地!”
“这是开封!是你们的大周国都!”
“你们手中的横刀,原本是用来抵御契丹铁骑,是用来保卫这大好河山的。”
“可现在呢?你们要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同胞吗?”
“你们想过没有?一旦你们跟着赵匡胤撞开这扇城门,这座城市将化作怎样的修罗地狱?”
“这百万百姓,要流多少血?”
顾远的眼泪混杂着鲜血滴落,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而颤抖。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温柔刀,精准地捅进士兵们心中最软弱的地方。
“你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你们也有妻子儿女在老家等你们解甲归田。”
“当你们的母亲在佛前为你们求平安时,如果知道她的儿子,正举着屠刀在开封城里砍杀手无寸铁的老幼。”
“你们的母亲,会不会在羞愤中悬梁自尽?”
“当你们的孩子长大,指着史书问你们,当年为什么要当反贼。”
“午夜梦回,你们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自己的良知?”
“就为了赵匡胤许诺给你们的,那一点点沾满了同胞脑浆的虚妄富贵吗?”
“醒醒吧!大周的将士们!”
“放下刀吧!别让你们的爹娘,因为你们,生生世世背上叛国贼的骂名!”
顾远凄厉的哭喊声在风中回荡,久久不息。
然而,谁也没有看到。
在这具悲恸欲绝的躯壳下,顾远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冷静得就像是一台正在精确计算的超级计算机。
“哭吧。崩溃吧。把你们的愧疚和软弱全都暴露出来。”
“只有彻底敲碎你们作为战争机器的骨头,文明的秩序,才能在你们的废墟上重新建立。”
这是顾远的阳谋。
最血腥,也最无解的阳谋。
道德绑架。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两军阵前,竖起了一块名为道义和人性的擎天巨碑。
谁敢跨过这块碑,谁就会被整个文明的伦理道德瞬间碾成齑粉。
城下。
死寂被打破了。
一阵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响起。
“娘……我想我娘了……”
前锋营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他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当啷。
那杆沾染过异族鲜血的长枪,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捂住脸,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当反贼。我参军是为了打契丹人的,我不要去杀城里的老百姓。”
“我爹会打死我的。”
这一声哭喊,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三万大军紧绷的神经。
当啷。
当啷。
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转瞬间便如同狂风骤雨般连成一片。
无数身披铁甲的百战老兵,丢掉了手中的刀剑。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不远处马背上的赵匡胤。
他们纷纷蹲下身,掩面而泣。
哭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悲惨浪潮。
不打了。
再也打不下去了。
军心不是散了,而是被顾远这一跪,彻底度化成了无法再握刀的血肉之躯。
中军大旗之下。
赵匡胤端坐在马上,面如金纸。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看着眼前如同潮水般丢盔卸甲、抱头痛哭的士兵,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引以为傲的武将集团被挑拨离间了。
他精心编织的天命谎言被无情戳穿了。
而现在,连他赖以生存的暴力底座,也被顾远用几滴眼泪、一个下跪,彻底剥夺了。
“魔鬼。他根本不是人。他是魔鬼。”
一旁的谋士赵普已经瘫坐在泥地里。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重新站起的灰色身影,发出了绝望的呓语。
赵匡胤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他终于明白,顾远刚才那一跪,根本不是什么示弱。
他那是用自己的膝盖,在历史的审判台上,给大宋王朝钉下了一口永远无法翻身的棺材钉。
这一局,他赵匡胤,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