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主公!绝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不能再等了!”
赵普凄厉的嘶吼声,骤然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被生锈铁片割裂了喉咙,带着歇斯底里的破音。
这位平日里摇着羽扇、自诩算无遗策的大宋第一毒士,此刻连头顶的文士发髻都散乱开来。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指点江山的从容和镇定,只剩下如坠冰窟的惊恐和慌乱。
“攻城!立刻下令攻城啊!”
赵普连滚带爬地扑向赵匡胤的战马,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马镫,眼珠子因恐惧而凸起。
“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开封!把那个阉狗的舌头割下来,把他碎尸万段!”
“只有杀了他,才能堵住他的嘴!”
“只有用满城的血,才能强行压住这溃散的军心!”
赵普是真的怕了。
骨子里的战栗让他浑身都在打摆子。
他现在仰头看着城楼上那个刚刚站起身、还在擦拭额头血迹的灰衣少年,已经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十五岁的太监。
而是在看一尊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专吃人心的活体魔鬼!
这个魔鬼,正在用他那洞穿人性的阳谋,一刀一刀,将他们这支原本无坚不摧的开国大军,凌迟活剐,硬生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再让他开口说哪怕一个字,别说攻城了,这三万大军不等顾远动手,自己就会反噬,把他们这些主将活活生撕了!
赵匡胤端坐在马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如同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他何尝不知道赵普说的是唯一的活路。
可是……
他低下头,看着城下那些扔掉武器,或蹲或坐,捂着脸哭嚎着要回家、满脸迷茫和痛苦的士兵。
他的心,在滴血,在被万蚁噬咬。
这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百战精锐啊!
是他用无数金银、用无数次同生共死,在尸山血海中建立起来的绝对班底!
是他未来登基称帝、争霸天下的无上基石!
现在,就因为顾远那几句字字泣血的诛心之言,因为那个放弃所有尊严的下跪……
他无敌的赵家军,魂被抽干了,变成了一群满地找良知的懦夫!
他不甘心!
他赵匡胤,一生纵横沙场,从一个小卒杀到殿前都点检,何曾受过如此被人按在泥水里摩擦的奇耻大辱?
被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阉人,硬生生扒光了底裤,逼到了这个进退维谷的死角!
“传令……”
赵匡胤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犹如吞了一口黄沙。
他想下令攻城,可攻城这两个字,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卡在喉咙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这位绝顶聪明的乱世枭雄比谁都清楚,顾远这是在逼他。
只要他今天下了这个命令。
这场兵变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就从一个顺应天命、被动黄袍加身的救世英雄,彻底沦为了一个恼羞成怒、撕破脸皮、不顾一切要屠杀周朝都城的疯狂反贼!
他之前在天下将士和百姓面前,苦心孤诣经营了半辈子的仁义画皮,将在这一刻,被顾远亲手撕得稀巴烂!
他将彻底失去大义,成为一个即使坐上皇位,也会被全天下读书人戳脊梁骨的孤家寡人!
“主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赵普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砸出血花。
“现在不是顾及颜面、爱惜羽毛的时候!是身家性命、生死存亡的时候啊!”
“您忘了顾远在城里挖的那些深沟壁垒了吗?他早就做好了把开封城变成绞肉机的巷战准备!”
“他前面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诛心!都是在拖延时间!”
“等他城外调动的援军一到,我们连做反贼的机会都没了,统统都要被诛九族啊!”
援军两个字,犹如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赵匡胤的耳膜。
他猛地想起了潘美。
想起了那支在白沟河方向,莫名其妙失踪的契丹前锋斥候。
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没错!
顾远的背后,绝对还有足以致命的后手!
这个以天下为棋盘的疯子,绝不可能只凭一张嘴,就妄图守住开封城!
想通了这一层,赵匡胤眼底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挣扎与伪善,终于被滔天翻滚的残暴与杀意,彻底吞没。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义没了,那就用极致的暴力去填补!
脸皮?名声?良知?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生死面前,连一泡狗屎都不如!
只要能撞开眼前这扇城门,只要能坐上金銮殿里那把龙椅,史书,终将由他这个胜利者来书写!
“石守信!”
赵匡胤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在阴云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他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恶狼,对着早已不知所措的石守信,发出了震动九霄的咆哮。
“末将在!”石守信浑身一震。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动用督战队!”
赵匡胤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喷薄而出的杀意。
“一个时辰之内,给我强攻城楼!拿下开封!”
“破城之后,凡是敢于抵抗者,无论军民老幼,格杀勿论!”
“还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些还在地上哭泣、因为愧疚而不敢握刀的底层士兵。
此时此刻,他终于彻底撕下了爱兵如子的假面,露出了五代十国军阀最狰狞、最冷血的屠夫本色。
“传我军令!”
“全军立刻捡起兵刃,结阵攻城!”
“凡有后退半步者,斩!”
“畏缩不前、丢弃兵器者,斩!”
“乱语动摇军心者,杀无赦!灭其满门!”
三个斩字,犹如三把滴血的鬼头大刀,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统治力,重重劈砍在宣德门外的广场上。
“得令!督战队何在!给老子拔刀!”
石守信如蒙大赦,立刻翻身上马。
他早就受够了这种被道德绑架的憋屈感。
随着他一声令下,中军数百名赵匡胤最死忠的亲卫拔出明晃晃的横刀,如同驱赶猪羊一般,凶神恶煞地扑向了前排那些还在发呆的士兵。
噗嗤!
手起刀落。
几颗还带着泪痕的年轻头颅,夹杂着喷涌的颈血,瞬间滚落在青石板上!
“大帅有令!不捡兵器者,死!”
督战队的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如同恶鬼般嘶吼。
腥臭的鲜血,瞬间唤醒了这支百战之师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被赵匡胤那嗜血的眼神和同袍的无头尸体一刺激,那些刚刚被顾远唤醒了一丝良知的士兵们,吓得浑身剧烈一哆嗦。
求生的本能,在屠刀的逼迫下,极其悲哀地战胜了良知。
他们哆哆嗦嗦地,重新捡起了沾染着同胞鲜血的长枪和神臂弓。
尽管他们的眼神依然空洞、迷茫,尽管他们的双手还在抗拒地发抖,但那股属于国家战争机器的肃杀之气,在绝对暴力的组装下,依然重新笼罩了整片天空。
只是,这支军队的魂,已经被顾远抽干了。
他们不再是为天命而战的虎狼,而是一群被死神驱赶着去送死的行尸走肉。
城楼之上。
顾远在韩通的搀扶下,缓缓地站直了身躯。
他抬起手,用拇指极其随意地抹去了额头磕出的那一抹殷红血迹。
他俯视着城下那重新开始涌动的黑色钢铁潮水,看着督战队刀下那一滩滩刺眼的鲜血,那张苍白修长的脸庞上,没有惊恐,没有意外。
甚至连刚才那痛彻心扉的悲悯,也在起身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再次恢复了一滩死水般的极致理智与冰冷。
他就像一个高居云端的创世神明,冷漠地注视着培养皿中,那些为了生存而互相撕咬的丑陋菌群。
他知道,赵匡胤一定会这么做。
一个从礼崩乐坏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枭雄,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点道德羞耻感就放下屠刀?
刚才那感天动地的一跪,顾远根本不是在奢求赵匡胤退兵。
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一个剥夺掉赵匡胤身上所有的合法性,将其从天命英雄的道德高地,狠狠踹进嗜血屠夫粪坑里的结果!
现在,旧时代的掘墓工作,他已经完美做到了。
“韩将军。”
顾远的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传令各军。”
“野兽被逼急了,要开始咬人了。”
“准备,接阵。”
韩通看着顾远那张年轻却仿佛能看透千古沧桑的侧脸,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他双手抱拳,眼眶赤红,再也没有了对城外三万大军的恐惧。
“末将得令!”
“兄弟们!死战到底!护驾!”
咚——咚——咚——
叛军阵中,沉闷的攻城战鼓,终于被擂动。
犹如死神的催命符,一步步向着这座千年古都逼近。
一架架云梯、冲车被麻木的士兵们推着,在泥泞中碾出绝望的轨迹。
一场注定要将无数人送进地狱的绞肉机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赵匡胤握紧剑柄,以为顾远的诛心手段已经用尽,接下来终于要回归他最擅长的、最纯粹的物理杀戮对决时。
城楼上那抹灰色的单薄身影,却迎着狂风,再次向前踏出了一步。
顾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匡胤。
狂风掀起他的灰色衣角。
他的嘴角,极为缓慢地,勾起了一抹足以让所有神佛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冰冷弧度。
他没有用扩音筒,但那夹杂着真气、毫无感情色彩的清冷声线,却清晰地穿透了隆隆战鼓,刺入了赵匡胤的耳膜。
“赵点检,既然你不愿体面,那我只好帮你体面了。”
顾远修长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你以为,大义剥尽,图穷匕见,就是这场博弈的终局?”
“天真。”
“我说了,今日要为你赵匡胤这大宋开国,送上一份大礼。前面的,都只是开胃小菜。”
顾远缓缓从袖中,抽出了最后一份被朱红火漆封死的密信。
眼神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化作实质。
“竖起耳朵听好。接下来这份礼,足以让你……”
“遗臭万年,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