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
听到这两个字,赵匡胤的心脏猛地一阵剧烈抽搐。
一种如同被九幽恶鬼盯上的极致悚然感,像浓重的铅云一般,死死压在了他的头顶。
这个顾远,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他的计谋,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绞肉黑洞。
你永远不知道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深邃眼眸后,究竟藏着多少把足以将你凌迟处死的无形屠刀!
“装神弄鬼!黄口小儿,安敢乱我军心!”
赵匡胤强迫自己从那股濒死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他猛地一夹马腹,声嘶力竭地厉声嘶吼,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顾远,你的妖言惑众,到此为止了!”
“今天,就算你巧舌如簧、说出花来,也休想阻挡大军的脚步!我大周的江山,绝不能毁在你这等妖宦手中!”
“督战队何在!全军听令,即刻攻城!先登城头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他再次下达了死命令。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枭雄的沉稳,只剩下不顾一切的不耐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拼命想要掩盖的极致恐惧。
他想立刻结束这场该死的对话!
他想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暴力,去碾碎城楼上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灰衣少年!
“呵呵……”
面对城下刀枪并举、试图强行发动的军阵,城楼上的顾远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低笑。
那笑声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生死轮回的病态悲悯,以及将猎物彻底逼入绝境的残忍快意。
“赵点检,你急什么呢?”
顾远没有再用扩音筒,但他那夹杂着真气的清冷声线,却如附骨之疽般穿透了隆隆的战鼓声。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优雅姿态,从那粗糙灰暗的宽大袖袍里,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当看清那件东西的轮廓和颜色时,瘫坐在泥水里的赵普,眼珠子几乎要撑裂眼眶。
一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气,瞬间将他整个人冻成了冰雕。
那是一卷用最上等的辽东羊皮鞣制而成的信笺。
而最致命的,是那信笺封口处,烙印着一个暗红如血、狰狞咆哮的狼头火漆印!
那个狼头印记……
赵普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因为在白沟河前线,他曾无数次研究过契丹人的情报!
那是契丹皇族、北院大王耶律休哥独有的金狼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普像犯了羊癫疯一样浑身剧烈颤抖,干瘪的嘴唇失声喃喃。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最荒谬、却又在顾远手中变得极度合理的恐怖猜测。
城楼上。
顾远将那封羊皮信高高举起,迎着呼啸的寒风,展示给城下三万双充满惊疑的眼睛。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犹如深渊巨口般悠悠张开:
“城下的大周将士们!在你们为了他赵匡胤那所谓的天命去送死之前,我想请你们,好好看一看这样东西。”
“半个月前,我奉旨前往白沟河督战。”
“在水淹契丹七军、火烧连营三十里的时候,我大周的水师健儿,从契丹北院大王耶律休哥的贴身密使身上,搜出了这封绝密信件!”
“起初,本官也不敢相信,我大周的殿前都点检,先帝最信任的托孤重臣,怎么会与异族有染?!”
顾远顿了顿。
那双犹如万年死水般的眸子,陡然爆射出两道冰冷刺骨的利剑,死死地、狠狠地钉在了赵匡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直到,本官让人翻译了上面的契丹文,并且看到了落款处,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汉字印鉴与亲笔画押。”
“赵匡胤!”
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巨大的扩音铜筒将他的怒吼放大了数十倍,如同九天神雷,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砸下!
“第三大罪——勾结异族!通敌卖国!”
“你能不能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亲笔画押,会出现在一封写给契丹皇帝耶律璟,许诺‘割让瓦桥关以北十六州之地,换取契丹铁骑南下助你夺位’的——”
“盟!书!之!上!”
盟书?
割地?
引契丹铁骑入关?
轰隆!
这几个字眼,简直比一万颗重磅炸药还要恐怖,在宣德门外的广场上,在三万大军的脑海中,引发了毁天灭地的大海啸!
所有人都懵了。
大脑在这瞬间彻底宕机,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
如果说,之前的伪造军情和贪腐名单,只是让他们感到被欺骗、被剥削的愤怒。
那毕竟还是周朝内部的权力倾轧,还是汉人自己的家务事。
可是……通敌卖国?勾结契丹?
这两个词的性质,太恐怖了!
在五代十国这个乱世,这群汉家军人见惯了兵变与篡位。
但唯独有一件事,是刻在每一个汉人骨子里的绝对禁忌,是连最下贱的土匪都不齿去做的底线!
那就是——当汉奸!
几十年前,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引契丹南下,致使中原大地生灵涂炭,汉家儿郎被异族当做两脚羊般肆意屠戮蹂躏!
那份屈辱与血泪,是几代人都无法洗刷的国仇家恨!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污蔑!”
赵匡胤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他的双眼瞬间充血,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这位半生戎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乱世枭雄,在这一刻,心态彻底崩碎了!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摇晃,只觉得喉头一甜。
噗!
一口殷红的心血直接喷洒在了马鬃之上!
整个人险些一头栽落马下。
“顾远!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魔鬼!你为了构陷我,竟然伪造如此恶毒的证据!你……你不得好死!”
赵匡胤指着城楼,绝望而无能地狂怒着。
他终于看懂了顾远这个局的全貌!
假军报是真的,所以大军被骗出城。
契丹斥候被抓是真的,所以这封信的材质和火漆印全是真的!
顾远只是用他那鬼斧神工的手段,在几分真相之中,掺入了一滴名为通敌的绝命毒药!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逻辑闭环!
顾远用这封伪造的盟书,完美解释了赵匡胤为什么会伪造契丹南下的军情——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去接应契丹主子!
可是,他赵匡胤看穿了这阳谋,又有什么用?
城下的士兵们不明白!
他们在经历了被骗、被克扣军饷、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连环打击后,对顾远的话已经产生了近乎神明般的盲目信任。
“原来……原来他伪造军情,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想把我们骗出城,去跟契丹狗里应外合?!”
前锋营里,那个刚刚还被督战队逼着捡起刀的年轻士卒,此刻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咆哮起来。
“他想当石敬瑭第二!他想让我们这群大周的汉子,去给契丹人当儿皇帝的走狗?!”
“我操他祖宗!契丹狗杀了我全家,他竟然勾结契丹狗?!”
“老子就是死,也绝不给汉奸卖命!”
愤怒。
被当成傻子耍的暴怒,以及作为汉人,对汉奸最原始、最刻骨铭心的仇恨,在这一瞬间,彻底冲破了名为军令的最后枷锁!
噗嗤!
就在石守信的督战队还试图举起屠刀镇压的瞬间,十几把雪亮的横刀,同时从四面八方,狠狠捅进了那些督战队校尉的身体里!
鲜血狂飙!
这一次,士兵们没有再扔掉武器。
他们死死攥着长枪和强弩,但那足以摧毁一切的杀戮兵锋,却齐刷刷地掉转了方向。
不再是对着开封城。
而是对着中军大旗之下,那个刚刚还被他们奉为神明的主帅——赵匡胤!
数万道仿佛要吃人肉、饮人血的仇恨目光,如同万箭穿心般汇聚在赵匡胤的身上。
这股因民族大义被点燃的反噬狂潮,让赵匡胤身后的石守信、王审琦等心腹悍将,吓得面无血色,连握刀的手都在剧烈痉挛。
他们被包围了。
被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当成国贼一样包围了!
大势,已去。
“哈哈哈哈……”
城楼之上,顾远看着城下那自相残杀、彻底反噬的修罗场,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弧度终于扩散开来。
但这笑声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将旧时代腐朽的根基彻底斩断的决绝。
他缓缓收起那封其实根本没有几个字,全靠他一张嘴编织的狼头盟书。
随后,这位大周枢密院直学士,这位手持天子之鞭的魔鬼,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长空!
“大周的将士们!”
“汉家的好儿郎们!”
顾远的声音在风雪中激荡,带着无可匹敌的皇权正统与凛然大义,发出了这场旷世博弈的最终宣判:
“国贼当前,人人得而诛之!”
“今日,放下兵刃者,皆为我大周赤诚忠骨!临阵倒戈、手刃汉奸者,赏赐翻倍,官升三级!”
“传陛下口谕——全军听令!”
“奉天讨逆!诛杀国贼,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