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叛军大营。
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座坟墓。
帅帐之中,赵匡胤面沉如水,听着手下将领们惊魂未定的汇报。
“主公,第一波攻城,我军……我军折损超过三千人。”
石守信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狂妄,只剩下灰败和难以置信。
“那小阉狗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邪门弩箭,威力巨大,寻常盾牌根本挡不住。”
“还有城下的壕沟和火油,我们的骑兵和重甲步兵完全施展不开,全被分割包围,成了活靶子!”
“最可恨的是那金汁,弟兄们被浇到,非死即残,士气……士气大挫。”
帅帐内,一众核心将领个个脸色难看。
之前那股天命所归的昂扬斗志,此刻被一盆冰冷的现实浇得干干净净。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什么样的恶战没见过?
但像今天这样,从头到尾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踩在对方预设好的陷阱里,死得憋屈又毫无价值的仗,他们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打。
赵普更是面如死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怕死。
而是怕那种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和智力被彻底碾压的恐惧!
顾远不是在守城。
他是在给他们上课。
一堂关于如何将一座城市变成地狱的课程。
“都给本帅闭嘴!”
赵匡胤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响声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那股被顾远诛心三连击倒的癫狂,此刻转化为了更加深沉和暴虐的杀意。
“不就是死了三千人吗?”
他环视众人,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还有两万七千人!”
“开封城里的守军,加上那些民壮,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他顾远能守多久?一天?两天?”
“传令下去!”
“休整半个时辰,发动第二轮进攻!”
“不计伤亡!本帅要用人命,把那些壕沟都给我填平了!”
“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暴君的意志,再次以最血腥的方式下达。
……
宣德门城楼上,气氛同样凝重。
虽然打退了第一波进攻,但守军同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超过五百名士兵和民壮伤亡,城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和呻吟的伤员。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敌人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那种短暂胜利后的喜悦,迅速被对下一场血战的恐惧所取代。
韩通看着手下士兵们那一张张疲惫而惶恐的脸,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鼓舞士气。
讲大道理?
没用。
许诺高官厚禄?
也得有命去拿才行。
就在这时,顾远缓缓走到了城楼中央,那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
高台旁边,摆放着一张小小的龙椅,七岁的柴宗训正坐在上面。
他小脸煞白,双手紧紧抓着扶手,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刚刚那惨烈血腥的攻防战,对他这个在深宫中长大的孩子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他好几次都想闭上眼睛,却被顾远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陛下。”
顾远的声音很轻。
“害怕吗?”
柴宗训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害怕,是人之常情。”
顾远没有安慰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城下的韩将军害怕,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害怕,就连我,也害怕。”
柴宗训愣住了,他看着顾远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自己也害怕。
“但是,陛下,您知道您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顾远伸手指了指城楼下,那些正在默默补充箭矢、搬运滚木的士兵。
“他们的恐惧,是为自己的性命而恐惧。”
他又指了指柴宗训身上的那件小小的龙袍。
“而您的恐惧,必须是为了他们。”
“一个真正的君王,他的恐惧,不是源于对死亡的畏惧,而是源于对辜负子民的担忧。”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听着,眼里的泪水慢慢止住了。
“老师……我……我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丝坚定。
顾远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旁边拿起了一对沉重的鼓槌,递到了柴宗训的面前。
“城墙上,有一面定军鼓,是太祖皇帝亲征时所用。鼓声响起,三军用命,所向披靡。”
顾远看着柴宗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城下的将士们累了,怕了。”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忘记疲惫和恐惧,继续为大周流血的理由。”
“语言是苍白的,赏赐是虚无的。”
“唯有行动。”
“去吧,陛下。站到那面鼓前,拿起鼓槌。”
“用您的行动告诉他们,大周的天子,与他们同在。”
“用您的鼓声告诉他们,这江山,姓柴!这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
柴宗训看着那对几乎比他手臂还粗的鼓槌,小小的身体里,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他想起了先帝柴荣临终前的嘱托。
想起了顾远在福宁殿里教给他的那些帝王之术。
想起了刚刚城下那些为了守住他的江山而死去的士兵。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压倒了内心的恐惧。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
他没有去接鼓槌,而是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向城楼边缘。
跑向那面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巨大战鼓!
守在战鼓旁的几名士兵惊呆了,不知道小皇帝要做什么。
柴宗训没有理会他们。
他伸出稚嫩的小手,抓起挂在鼓架上的鼓槌。
那鼓槌对他来说太重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它举了起来。
然后,他憋红了小脸,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朝着那面蒙着牛皮的鼓面砸了下去!
咚!
一声并不算响亮,甚至有些沉闷的鼓声响起。
城楼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那个年仅七岁,本应在深宫里无忧无虑的小皇帝!
此刻,他正穿着不合身的龙袍,站在冰冷的寒风中,用他那瘦弱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地,奋力敲击着那面巨大的战鼓!
咚!
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柴宗训的双手很快就被粗糙的鼓槌磨破了皮,渗出了鲜血。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咬着牙,流着泪,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都倾注在了鼓声之中。
那鼓声,不再是战场上冰冷的号令。
那是一个君王,在为他的子民,发出的最悲壮的呐喊!
“陛下……陛下在为我们擂鼓!”
一名正在喝水的老兵,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水囊“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
“天子与我等同在啊!”
韩通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是虎目含泪。
他猛地拔出腰间大刀,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将士们!连陛下都亲自为我等擂鼓助威!我等还有何理由畏惧!?”
“为了大周!为了陛下!”
“杀!杀光这群乱臣贼子!”
“杀!杀!杀!”
城楼上,所有守军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们忘却了疲惫,忘却了恐惧,他们的胸中只剩下一股滚烫的战意!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们读过的书不多,但这句话,他们懂!
他们愿意为这样的君王,流尽最后一滴血!
远处的叛军大营,也听到了这阵阵鼓声。
赵匡胤走出帅帐,拿起千里镜,看到了城楼上那道黄色的、小小的身影。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知道,顾远又赢了一局。
这一局,赢得是人心。
“顾远……”
赵匡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真是,该死啊!”
咚!咚!咚!
鼓声依旧在持续,仿佛成为了这座孤城,唯一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