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攻防战,比第一天更加惨烈。
赵匡胤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
他不再讲究什么战术,直接采用了最野蛮、最不计伤亡的填命战术。
一波又一波的叛军,如同没有思想的蚁群,在督战队的驱赶下,疯狂冲向宣德门。
他们用尸体去填平壕沟,用血肉去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滚木。
城楼上的压力陡然剧增。
绞盘弩的弩箭在迅速消耗,滚烫的金汁一锅锅地泼下,守城的士兵们几乎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然而,城头的士气,却前所未有的高昂。
因为在他们身后,那面巨大的定军鼓旁,年幼的天子柴宗训,依旧在奋力地敲击着。
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内侍们几次想上前为他包扎,都被他用眼神喝退。
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流下。
但他手中的鼓槌,却一下比一下更重,一声比一声更响。
只要鼓声还在,守军的战意就不会熄灭。
顾远站在高处,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股靠着少年天子一腔热血点燃的士气,并不能持久。
战争,归根结底,拼的是物资,是后勤,是人的意志力极限。
黄昏时分,当叛军终于鸣金收兵,留下上千具新的尸体退去后,城楼上的守军们几乎是同时瘫倒在地。
每个人都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伤亡比昨天更大,活着的人身上也几乎个个带伤。
空气中,除了浓重的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绝望的疲惫。
“开饭了!开饭了!”
就在这时,几名伙夫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艰难地走上城楼。
木桶里装的,是热气腾腾的麦粥。
虽然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但在这冰冷的寒冬里,这一点点热食,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有气无力地排着队,准备领取自己的那一份口粮。
韩通看着那清汤寡水的麦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知道,城内的粮食储备,已经开始告急了。
顾远之前为了布置巷战,清空了主干道周围的民居,也征集了大量的粮食。
但开封城百万人口,加上数万守军,每天的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照这样下去,就算他们能守住城墙,最多再过七八天,城里就要断粮了。
到时候,不用赵匡胤攻城,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顾学士……”
韩通走到顾远身边,压低了声音。
“粮食,还能撑几天?”
顾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些正在分发麦粥的伙夫,淡淡地说道:“省着点吃,十天。放开了吃,五天。”
韩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十天。
这已经是极限了。
而城外,赵匡胤还有两万多生力军。
这场仗,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
就在韩通心神不宁的时候,他看到顾远竟然亲自走到了一个大木桶前,从伙夫手里接过了勺子。
“我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士兵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远,枢密院直学士,天子近臣,这场开封保卫战的实际总指挥。
他,要亲自给士兵们打饭?
一个刚刚还因为疲惫而面无表情的老兵,看着走到自己面前,亲自为他盛上一碗麦粥的顾远,手里的破碗都在哆嗦。
“学……学士大人……小人……小人不敢当……”
顾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碗稀粥递到他手里。
他的那件灰色内侍服,早已被炮火的硝烟熏得黑一块黄一块,袖口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那张白皙的脸上也满是灰尘,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更像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普通士卒。
顾远没有停下。
他一个接一个地,为那些排队的士兵们盛着粥。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
轮到韩通的时候,这位杀人如麻的猛将,竟然也有些手足无措。
“顾学士,这……这使不得啊!”
顾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韩将军为国厮杀,流血拼命,一碗粥,难道还吃不得?”
说着,他给韩通盛了满满一碗,甚至比别人的还要多一些。
韩通端着那碗粥,只觉得重若千斤。
他看到,顾远为所有人都盛完粥后,才给自己盛了半碗,而且是锅底最清汤寡水的那部分。
然后,他就那么靠着冰冷的城垛,和所有士兵一样,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几乎没有任何味道的麦粥。
城楼上,一片寂静。
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众人喝粥的呼噜声。
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悄然凝聚。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怕的是自己流血拼命,而高高在上的人物们却在后方安享富贵。
但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天子,年仅七岁,亲自为他们擂鼓,双手磨烂,血染鼓面。
他们的统帅,这个被他们一度视为妖孽的少年宦官,此刻却和他们穿着一样肮脏的衣服,吃着一样粗劣的食物,甚至吃的比他们还差。
为这样的君王,为这样的统帅卖命。
值了!
死,也值了!
一名年轻的士兵,喝完了碗里的粥,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
他看着不远处顾远那清瘦的背影,突然对着身边的同伴,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
“你们说……顾学士,他真的是凡人吗?”
“我怎么觉得,他像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拯救我们大周的……”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所有人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是啊,如果不是神仙下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懂得那么多神鬼莫测的兵法?
如果不是神仙下凡,他怎么敢孤身一人,对峙三万叛军,还把一代枭雄赵匡胤骂得当众吐血?
如果不是神仙下凡,他怎么会有如此气度,与士卒同甘共苦,没有半点官架子?
韩通看着身边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的光芒,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了。
顾远做的这一切,都是攻心之术!
对敌人,是诛心。
对自己人,是收心!
这个少年,他已经将人心玩弄到了神魔之境!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正在通过这些行为,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号,一个图腾!
一个活生生的神!
韩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走到顾远身边,看着他碗里那清得见底的粥,沉声说道:“学士,您这样……将士们心里……”
顾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
“韩将军,打仗,打的是什么?”
韩通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兵力,器械,粮草……”
“不。”
顾远喝下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在一边。
“打仗,打的是一口气。”
“城外的赵匡胤,他的那口气,在宣德门下,已经被我泄掉了。现在支撑他的,只剩下屠刀和兽性。”
“而我们,城里的这口气,必须提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小皇帝的鼓声,是第一口气。我这碗粥,是第二口气。”
“只要这口气不散,开封城,就破不了。”
顾远转过头,看着韩通,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韩通看不懂的、深沉的算计光芒。
“但是,光有气,是填不饱肚子的。”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全城,包括皇宫内所有非战斗人员,每日口粮,再减一半。”
“所有的粮食,优先供应守城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