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当开封那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缓缓打开时。
城外,那数万名正在溃散、茫然无措的叛军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等待他们的,将是城内守军的追杀和屠戮。
毕竟,他们是叛军,是罪人。
然而,从城门里走出来的,并非是手持屠刀的士兵。
而是一队队举着“降者不杀”旗帜的文吏,以及大量的医官和伙夫。
“陛下有旨!凡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陛下有旨!尔等皆为大周子民,受奸人蒙蔽,朝廷概不追究!”
“受伤的弟兄,可以入城接受救治!饥饿的弟兄,城里有热粥!”
一声声安抚的喊话,通过扩音铜筒,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溃兵的耳中。
这一下,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追究了?
还给他们治伤?
给他们饭吃?
一名腿部中箭、跌坐在地上的年轻士兵,看着一名走上前来的医官,颤抖着问道:
“你们……你们不杀我们吗?”
那名老医官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伤药和绷带。
他蹲下身子,一边为士兵处理伤口,一边说道:“杀你们做什么?你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孩子。”
“是顾学士有令,说你们都是走错了路的孩子,只要愿意回家,陛下和朝廷,都原谅你们。”
回家……
年轻士兵咀嚼着这两个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扔掉了手边的短刀,抱着老医官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幕,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那些本已绝望的溃兵,在看到朝廷伸出的、温暖而宽恕的手时,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
他们成群结队地,朝着洞开的城门走去。
他们不是去投降。
他们是回家。
城楼上,韩通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对顾远的敬佩,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杀人,他会。
但像顾远这样,杀人于无形,诛心于九霄,最后还能将数万叛军化为己用,收拢人心的手段,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神迹!
“顾学士,您这一手,真是……真是……”
韩通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震撼。
顾远却只是平静地看着。
“这些人,是赵匡胤留给大周,最好的遗产。”
他淡淡地说道。
“他们经历过背叛,经历过绝望,也经历过宽恕。”
“他们会比任何军队,都更加忠于陛下,忠于朝廷。”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韩通听得脊背发凉。
他这才明白,顾远从一开始,连这些叛军的最终归宿,都已经算计好了。
这个少年,他的每一步,都带着至少十步的后手。
太可怕了。
就在开封城这边上演着温情与宽恕的戏码时。
另一边,赵匡胤的末日,也终于来临了。
轰!
李筠率领的三千镇西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入了一块冰冷的牛油之中。
赵匡胤那五百铁浮屠亲卫,虽然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但在三千生力军的集团冲锋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力。
一个照面,外围的防线就被撕得粉碎。
镇西军的骑兵们,甚至不需要用刀,光是战马的冲击力,就足以将这些重甲步兵撞得骨断筋折,人仰马翻。
“赵匡胤!纳命来!”
李筠一马当先,他手中的长槊,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直取被众人护在中央的赵匡胤。
“保护主公!”
石守信双目赤红,挥舞着大刀,拼死上前格挡。
当!
一声巨响。
石守信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直流,手中的大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将。
这李筠,明明已经年过花甲,为何还有如此恐怖的臂力!
李筠冷哼一声,长槊一抖,变刺为扫,狠狠地抽在了石守信的胸甲之上。
砰!
石守信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下一个!”
李筠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锁定着赵匡胤。
王审琦、高怀德等赵匡胤最后的几个心腹,一个个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试图用自己的性命,为主公争取一线生机。
但他们面对的,是三千名憋着一股怒火的镇西军。
在绝对的数量和实力差距面前,他们的抵抗,只是螳臂当车。
一个接一个的核心将领,被斩于马下。
鲜血,染红了赵匡天脚下的土地。
很快,他的身边,只剩下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谋士赵普。
三千镇西铁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他团团围住。
所有的兵器,都指向了他。
李筠催马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狼狈不堪的乱臣贼子。
“赵匡胤,你可知罪?”
李筠的声音,冰冷如铁。
赵匡胤缓缓地抬起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眼前这个宿敌,突然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罪?”
“成王败寇而已,何罪之有?”
“我只恨,没能早点杀了顾远那个妖孽!我不是败给了你李筠,也不是败给了柴家小儿,我是败给了那个妖孽!”
事到如今,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只是认为自己运气不好,遇到了顾远这么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怪物。
李筠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执迷不悟。”
“你最大的罪,不是谋反,而是你不该,动了那不该动的心思。”
“先帝待你不薄,临终托孤,你却欺他子弱,夺他江山。此为不忠!”
“身为大周将领,食君之禄,却谎报军情,视国事为儿戏。此为不义!”
“攻城不下,便欲屠戮百万生灵。此为不仁!”
“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李筠每说一句,赵匡胤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李筠说完,赵匡胤已经面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
这些罪名,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都是事实。
“哈哈哈……”
赵匡胤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说得好!说得好啊!”
“既然如此,还废话什么!”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天子剑,朝着自己的脖子,狠狠地抹了过去!
他赵匡胤,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不能受辱被擒!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捍卫自己作为一代枭雄,最后的尊严!
然而,他的剑,只挥到一半,就停住了。
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羽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手腕。
铛啷!
天子剑掉落在地。
赵匡胤愕然地抬起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开封城楼。
那个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一张长弓。
弓弦,兀自还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