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箭，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射中了赵匡胤的手腕。
这一手神乎其技的箭术，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筠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宣德门的城楼。
只见那个清瘦的少年宦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寒风吹过，卷起他那身不合体的灰色内侍服。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要乘风归去的孤鹤。
又像一个，掌控着所有人命运的死神。
赵匡胤捂着流血的手腕，死死地盯着顾远，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滔天的恨意。
“为什么？”
他嘶吼道，声音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变得尖利。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你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吗？我已经输了！你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他想不通。
顾远废了这么大的劲，把他从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打成了人人唾弃的叛国贼。
现在，他已经众叛亲离，穷途末路，只求一死以了断。
顾远为什么，要阻止他？
难道，是想把他生擒活捉，带到开封城里，当着百万军民的面，将他凌迟处死，以彰显自己的功绩吗？
这个念头，让赵匡胤不寒而栗。
那比直接死了，还要痛苦百倍！
城楼上，顾远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
他拿起那个扩音铜筒，用他那惯有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赵匡胤。”
“你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赵匡胤愣住了。
李筠和他的镇西军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顾远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逻辑力量。
“你若是现在死了，无论是自刎，还是被李将军斩杀。”
“史书上，或许会记你谋逆篡位，兵败身死。”
“但总会有那么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会为你鸣不平。”
“他们会说你是一代枭雄，只是一着不慎，惜败于时运。”
“甚至，他们会为你编造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把你塑造成一个悲情英雄。”
“你的死，会让你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得到一定程度的净化和美化。”
顾远淡淡地说道。
“我不喜欢。”
“我要的，不是一个有争议的叛贼。”
“我要的，是一个板上钉钉，永世不得翻案的，千古罪人。”
顾远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
太狠了！
这个人，他不仅要赢，他还要把对手的最后一丝尊严，最后一点翻身的可能，都彻底碾碎！
他要的，是让赵匡胤活着，去接受审判！
赵匡胤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顾远，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顾远，是要让他活着受辱！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他赵匡胤，像一条狗一样，被押解，被审判，被定罪！
“所以，你需要活着。”
顾远的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你需要在开封的法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你伪造军报，结党营私，克扣军饷，勾结契丹的罪行。”
“你需要为你犯下的每一个错误，付出代价。”
“你的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
“它是用来警示后世所有野心家的，一个活的教材。”
“它也是用来，为这个被你搅得天翻地覆的时代，重新树立法度和秩序的，第一块奠基石。”
顾远的这番话，格局之大，用心之深，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李筠这位沙场老将，听得也是心神剧震。
他原本以为，顾远只是一个智谋超群的权术家。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少年，他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是青史万年！
他要的，不仅仅是平定一场叛乱。
他要的，是借着这场叛乱，为这个礼崩乐坏的五代，重新立起规矩！
他要用赵匡胤的公开审判，来告诉天下所有的藩镇武将：
这个时代，变了！
靠着兵变和屠刀就能登上龙椅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从今往后，有王法！有秩序！
谁敢再动兵变的心思，赵匡胤，就是你们的下场！
想通了这一层，李筠看着顾远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欣赏，变成了真正的敬畏。
他对着城楼的方向，遥遥地一抱拳。
“顾学士，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手下大喝一声。
“来人！将国贼赵匡胤，以及其心腹赵普，给本将军拿下！”
“记住，要活的！”
几名镇西军的士兵立刻上前，用绳索将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赵匡胤和赵普，捆了个结结实实。
赵匡胤没有再反抗。
他的心，已经死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为了顾远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杀鸡儆猴的，棋子。
他的人生，将在无尽的羞辱中，走向终结。
而他死后，还将在史书上，背负着永世的骂名。
这，比直接杀了他，要残忍一万倍。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遥远的身影，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他输了。
输得，连灵魂都被对方算计得干干净净。
……
城楼上。
当看到赵匡胤被生擒活捉，大局已定。
一直强撑着的小皇帝柴宗训，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陛下！”
旁边的内侍和宫女们，惊呼着围了上去。
顾远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城下。
停留在那些正在被收编的降兵，和那片狼藉的战场上。
开封保卫战，赢了。
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赢了。
以临时拼凑的数千疲兵，对抗三万百战精锐，坚守十日，最终不仅逼降了数万大军，还生擒了叛军主帅。
这样的战绩，足以载入史册，成为千古奇谈。
而他，顾远，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宦官，将是这场奇迹，唯一的主角。
他的威望，将在这场大胜之后，达到一个无人能及的顶点。
然而，顾远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计划通盘完成后的，空虚和冷静。
他知道，这十天，开封城也已经到了极限。
兵力、物资、人心，都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如果李筠再晚来一天，或者赵匡胤再多坚持一天，结果，或许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开封百万生灵的性命，作为赌注的豪赌。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顾远缓缓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片忙乱的人群。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安抚军民，整编降兵，审判赵匡胤，震慑天下藩镇……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
为那个已经晕过去的小皇帝，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大周，规划一个全新的未来。
一个能够平衡文武，重塑秩序的未来。
他的任务，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