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
凄厉的残红宛如一层厚厚的血浆,粘稠地泼洒在千疮百孔的开封城头。
持续了整整十个日夜,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开封保卫战,终于落下了血腥的帷幕。
赵匡胤,那个曾不可一世、被视为天命所归的乱世枭雄,此刻已被生擒活捉。
他像一条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般,被死死捆绑。
其心腹党羽或死于乱军之中,或被生擒俘虏。
两万多曾经骄横的叛军,此刻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纷纷卸甲归降。
一场足以颠覆大周国祚、生灵涂炭的弥天大祸,就此终结。
在全天下所有人都认定开封必破的绝境下,乾坤,被强行逆转!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一个年仅十五岁、身形瘦弱的少年宦官。
他用一种近乎神魔般算无遗策的手段,一手回天!
城楼之上,那令人窒息的厮杀声、惨叫声终于彻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许久后爆发出的、劫后余生的狂乱欢呼!
是喜极而泣的嚎啕大哭!
浑身浴血的士兵们、满脸烟灰的民壮们,不顾尊卑,不分彼此,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疯狂地宣泄着这十天十夜里,积压在心底的极致恐惧与濒临崩溃的压力。
当他们的情绪稍稍平复,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城楼中央。
那里,站着那个灰色的身影。
那件最粗劣的灰色内侍服,早已被硝烟熏黑,被鲜血染红。
浆洗得发硬的布料,此刻却仿佛成了世间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此刻,在所有开封军民的眼中,他却比那高耸的城楼还要巍峨。
“顾学士万岁!”
寂静中,不知是哪个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带头喊出了这声大逆不道,却又发自肺腑的怒吼。
这句话,就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开封城!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响彻云霄!
“顾学士万岁!”
“大周万岁!”
“顾神仙下凡啦!”
狂热!
极致的狂热!
这一刻,顾远在这座城池中的威望,已经彻底超越了虚无缥缈的皇权,超越了世间一切的法度。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化作了这座城市的守护神,是所有人在绝望深渊中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是他们心中,永不崩塌的定海神针。
韩通拄着满是缺口的大刀,看着被众人狂热目光簇拥在中央的顾远,虎目含泪,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十天前。
当这个少年孤身一人站在城头时,自己心中还充满了不解、怀疑甚至是鄙夷。
而现在,他只剩下五体投地的敬服,甚至是一种面对神明般的战栗。
他知道,从今天起,大周的天,彻底变了。
那个武人当道、骄兵悍将视人命如草芥、视皇权如玩物的黑暗时代,或许真的要在这个瘦弱少年的手中,被硬生生地掐断脖子,画上一个血淋淋的句号了。
然而,面对周围那足以让任何人心智迷失的欢呼和崇拜,顾远却仿佛置若罔闻。
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应有的狂喜与傲慢。
古井无波的双眸深处,只有一种仿佛将灵魂燃烧了十天十夜后,所留下的、深沉到极点的死寂与疲惫。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那张临时搭建的龙椅前。
七岁的小皇帝柴宗训,此刻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曾经充满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经过战火淬炼后的坚毅。
“陛下,我们赢了。”
顾远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带着一股能够瞬间抚平一切惶恐的奇异力量。
柴宗训看着他,看着这个将自己从傀儡深渊中拉出,教导自己帝王心术,又亲手为自己保住了江山的老师。
他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是极致的依赖与孺慕。
他没有摆出天子的架子,而是挣扎着从内侍的搀扶中挣脱出来。
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对着顾远,深深地、无比郑重地弯下腰。
行了一个只属于弟子对恩师的大礼。
“老师……辛苦了。”
这一声老师,带着哭腔,却叫得情真意切,重若千钧。
顾远没有躲闪,他平静地、冷酷地受了这天子的一拜。
然后,他才缓缓伸出那双骨节突出的手,将柴宗训扶了起来。
“陛下长大了。”
他看着这个在血与火中迅速蜕变的孩子,眼神深邃得可怕。
那里面有微不可察的一丝欣慰。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审视自己最完美作品时的冷酷与算计。
这枚用来斩断旧时代根基的最重要棋子,终于初步锻造成型了。
接下来,就该用这把沾满鲜血的利刃,去狠狠撬动整个天下那块腐朽的棋盘了。
“传旨。”
顾远没有再多做温存,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再次变得如同冰冷的精密机械般,充满不容置疑的条理与威严。
“命李筠将军,率镇西军,即刻接管城外降兵的整编事宜。打乱建制,收缴兵器,任何人若敢哗变生事,就地格杀,不得有误!”
“命韩通将军,立刻带领禁军接管开封全城防务,实行最高戒严。清扫战场,安抚百姓,救治伤员。凡有趁乱打劫、造谣生事者,不论身份,斩立决!”
“命军备司主官宋琪,立刻清点府库,统计此战之所有损耗与缴获,精确到每一支箭矢,每一粒粮食。三日内,呈报于朕。”
他用的,是柴宗训的口吻,是天子的名义。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柴宗训自己,都无比清楚,这些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命令,来自于谁。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滴水不漏地下达。
原本还沉浸在胜利狂喜中、隐隐有些松懈的众人,瞬间被这股冷酷、紧张的肃杀气氛所感染。
他们猛地打了个寒颤,立刻收敛了心神,各司其职,迅速而高效地行动起来。
历来一场惨烈的大战之后,最容易出现兵痞作乱、城池失控的混乱局面。
而顾远,正用他那超越常人的、恐怖的掌控力,将所有可能萌芽的混乱,毫不留情地掐死在摇篮之中。
直到看着韩通等人领命而去,直到确认开封城的秩序已经彻底稳固。
顾远那根紧绷了十天十夜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而这一松懈,那股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制的、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吞噬了他的全身。
这十个日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堪比神魔对弈般的高强度计算。
算计赵匡胤的心理,算计赵普的阴谋,算计城外叛军的士气,算计城内守军的粮草,算计李筠的行军速度……
这一切,对于他这具年仅十五岁、骨瘦如柴、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来说,负荷实在太恐怖了。
这不是在透支体力,这是在燃烧生命!
顾远的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阵阵发黑。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他感觉到喉咙深处涌起一股腥甜,却被他死死地咽了下去。
“老师!老师你怎么了!”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柴宗训,敏锐地察觉到了顾远身体的剧烈摇晃,小脸吓得煞白,连忙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顾远的手臂。
顾远咬着牙,苍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城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身边待命的禁军统领,下达了最后一道,也是他这盘大棋中,最核心的一道命令。
“将赵匡胤,及其心腹谋士赵普等一干核心党羽,打断手脚,戴上重枷,押入皇城司天牢最底层!”
“传令皇城司,加派三倍人手,十二个时辰死盯着他们!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哪怕是太后,也不得探视!”
“更不许……让他们轻易死了!哪怕他们想咬舌自尽,也要把他们的牙给我一颗颗拔光!”
顾远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与决绝。
“三日之后,朕要亲自,在承天门前,设天下第一审判台。”
“朕要当着百万子民的面,公审国贼!将他们,永远钉死在耻辱柱上!”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顾远仿佛耗尽了灵魂中最后一丝火光。
他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那具瘦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彻底失去了意识。
“老师——!!快传御医!传御医啊!!”
城楼上,回荡着小皇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
而此时,开封城外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赵匡胤三万大军,被一个十五岁宦官阻于坚城之下,十日未进一步,最终主帅被擒,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正随着那些侥幸逃散的溃兵,随着天空中振翅高飞的信鸽,以一种比瘟疫还要恐怖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传播开去。
整个五代十国那浑浊的天空,即将因为这个消息,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超级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