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天牢最底层。
这里是被人间遗忘的角落,连光都烂死在了地道口,永远也照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是铁锈、血腥、腐烂的稻草、还有绝望者身上伤口溃烂后散发出的甜腥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稠得仿佛能黏在人的喉咙里。
几只硕大的黑鼠在墙角肆无忌惮地穿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对牢房里新来的“住客”投来贪婪的目光。
“哗啦……哗啦……”
沉重的铁链拖拽声在死寂的甬道中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两团烂肉一样的人形物,被两名皇城司的缇骑像拖死狗一样,面朝下地拖进了最深处的一间甲字号监。
“砰!”
铁门重重关上,锁舌落下的声音,如同地府判官敲响的惊堂木,彻底断绝了他们与人间的一切联系。
牢房内,伸手不见五指。
赵匡胤和赵普,就这么被扔在冰冷、混杂着秽物和不知名粘液的稻草上。
他们的手筋、脚筋,早在押送的路上,就已经被顾远最后的命令无情挑断。
四肢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次无意识的挪动,断裂的筋腱都会和骨骼摩擦,传来那种仿佛灵魂被钝刀子来回刮擦的剧痛,让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普率先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啊……啊啊……”
他想哭,泪腺却早已干涸。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他的精神,早在城楼下,顾远一步步将他们逼入绝境时,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现在,肉体的剧痛、无边的黑暗和老鼠爬过脚踝的触感,更是将他最后一点理奇彻底碾成了齑粉。
“魔鬼……他是魔鬼……”
“他什么都知道……他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赵普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从伪造军报,到陈桥兵变,再到城下对峙的每一个细节,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那个少年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把戏,被一一戳穿,然后用更狠、更绝的手段,反将一军。
那不是智谋。
那是预知!
是神明或者魔鬼才拥有的力量!
“别嚎了。”
一个沙哑、虚弱,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赵匡胤。
和精神彻底崩溃的赵普不同,这位曾经的枭雄,在经历了最初的绝望和愤恨后,此刻竟然发出了一声低沉而诡异的笑。
“呵……呵呵……”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万念俱灰的荒芜。
“败了……就是败了。”
赵匡胤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感受着四肢传来的阵阵剧痛,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我输得不冤。”
他不是输给了柴氏的孤儿寡母,不是输给了韩通的忠诚,更不是输给了李筠的奇兵。
他从头到尾,都只输给了一个人。
那个叫顾远的,十五岁的少年宦官。
“他……到底是谁?”
赵匡胤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迷茫。
“查过他的底细,清清白白,一个被净身送进宫里不到半年的小黄门……怎么可能?”
赵普听到赵匡胤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地向他那边挪动,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
“将军!我们还没输!我们还有机会!只要我们能出去,联络旧部,我们……”
“出去?”
赵匡胤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
“赵普啊赵普,你还不明白吗?”
“你以为,他费尽心机把我们活捉,只是为了杀了我们这么简单?”
赵普的疯话戛然而止。
赵匡胤继续用那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着,仿佛在解剖一具与自己无关的尸体。
“他最后在城楼上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他不让我们死。”
“他要公开审判我们。”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我们,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承认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
“他要我们活着,受尽世间最极致的羞辱,然后遗臭万年!”
“他要用我们的命,我们的名声,我们的一切,来当他重塑新秩序的垫脚石!”
赵匡胤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赵普的心上。
赵普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顾远要的,是诛心!
是要将他们代表的“武人兵变,强者为王”的旧规则,连根拔起,彻底埋葬!
“那……那我们……”赵普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音。
“我们?”
赵匡胤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凉。
“我们现在,只是两件活的道具。”
“一件用来杀鸡儆猴,震慑天下藩镇的‘鸡’。”
“一件用来收拢人心,为小皇帝和他自己,博取万世圣名的‘教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城楼上那道灰色的身影,和那支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箭。
“他甚至算到了我想自尽。”
“那一箭……呵,那一箭。”
他闭上眼,都能感觉到那箭矢破空而来,带着绝对的意志,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羞辱他。
“他连我最后一点作为武人的尊严,都要亲手剥夺。”
“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一步步,被他算计得死死的,连一丝一毫的反抗余地都没有。”
“你说,这样的人,是妖孽,还是魔鬼?”
赵普彻底不说话了。
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凡人。
而自己,这个曾经自诩为智计无双的毒士,在那个真正的魔鬼面前,是何等的可笑和幼稚。
黑暗中,赵匡胤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和思考。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
从那个少年出现在开封城楼上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那个亲手将自己拉入地狱的少年,那个改写了天命的妖孽,他到底……
想用我的尸骨,我的骂名,去铸就一个怎样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