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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夜游黔灵山(一)
    “喂,我是陈江潮。”声音清晰,带着工厂车间里养成的简短有力。

    

    “爸,是我,远桥。”

    

    “远桥?”陈江潮顿了一下,似乎确认了声音,“你咋打电话了?有啥急事?电话费贵得很!”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没事儿,爸,用单位的电话,谈正事儿,要紧事。”陈远桥赶忙解释,他知道父亲节俭惯了,一毛钱掰成两半花。

    

    “哦,正事?”陈江潮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背景里隐约的车间嘈杂似乎也远了点,“你说。”

    

    陈远桥深吸一口气,直奔主题:“爸,咱们厂里,有没有可能……搞小型挖掘机?”

    

    “挖掘机?”陈江潮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咱们厂是农机厂,拖拉机、脱粒机、水泵这些还行。挖掘机……那是工程机械,构造复杂,液压、传动、底盘,不一样。厂里没搞过,也没现成的图纸和技术储备。”

    

    “我明白,爸。”陈远桥并不气馁,他打电话前就想过这些,“我说的不是那种大型的,是小型简易的,可能就比手扶拖拉机大点,专门用来挖沟、平整场地、清理渣土。结构可以简化,不用追求那么多功能,关键是能替代人工,效率比铁锹镐头高一大截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陈远桥能想象父亲此刻肯定在蹙眉思考。

    

    “小型化……简易化……”陈江潮重复着这两个词,“你说的这个思路……倒也不是完全没门。咱们厂里有些老师傅,修过坦克底盘,摆弄过履带拖拉机,对传动和行走机构不陌生。发动机可以用现成的柴油机改,马力小点,但带动个小挖斗也许够。”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否定,渐渐转向一种技术人特有的、遇到挑战时的专注:“难点主要在……液压系统和挖臂机构。液压油缸、控制阀,咱们厂里没有现成的生产线,精度要求也高。挖臂的力学结构、强度计算,也需要专门设计,不然容易变形或者没力。”

    

    “液压系统能不能外购或者找协作厂?”陈远桥立刻跟进,“或者咱们自己用现有技术简化?比如用机械连杆代替部分液压功能?”

    

    陈江潮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时间更长。听筒里传来他端起搪瓷缸喝水的声音,然后是轻轻放下的“咔哒”声。

    

    “你小子……倒是会想。”陈江潮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父亲的陈远桥知道,这是心动了的表现,“这事不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找技术科的几个老伙计琢磨,还得看厂里有没有决心投点资源试制。现在厂里效益……你也知道。”

    

    “爸,只要技术上有可能,厂里有兴趣,我这边可以试着推动。我们公司领导对解决设备短缺也很头疼,如果能有靠谱的替代方案,说不定能争取一些支持,哪怕是订单意向也好。”陈远桥给出了一个希望,“您看,能不能先和技术科的师傅们吹吹风,探探口风?看看大概的难点、需要什么条件?我这边也抓紧整理一个更具体的需求设想。”

    

    “……嗯。”陈江潮应了一声,“电话里说不清。这样,我这两天就找老钱、周师傅他们聊聊。你那边也把想法,特别是大概要个什么尺寸、多大挖力、用在什么地形,写详细点,寄信过来。记住,要写清楚,画点示意图最好。”老钱是独山农机厂的技术科长,陈远桥认识,技术没话说。

    

    “明白!爸,太谢谢您了!”陈远桥心中一喜。

    

    “先别谢,成不成两说。”陈江潮打断他,但语气缓了些,“搞这个,等于从头来,不容易。你那边也稳着点,别把大话吹出去。”

    

    “我知道,爸。就是先摸摸路。”

    

    “行,那就这样。电话费……”陈江潮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提了一句。

    

    “放心,爸,单位电话。您多保重身体,代我问妈好。”

    

    “嗯,你在外头也当心。挂了。”

    

    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忙音响起。陈远桥缓缓放下电话,毕竟有黄文波在场,一点家常都没拉。他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亮起了一小簇火苗。

    

    打完电话,黄文波一直在旁边笑着:“两父子倒是这么客气。有眉目没有?”

    

    “他说要给出一个具体要求。说是再商量一下才能够回复。”陈远桥现在不敢说大话。

    

    “好,你回蔡家关后和老郑他们商量一下,把具体要求列出来。”黄文波安排道。

    

    “好。”陈远桥应道。

    

    下班的广播《歌唱祖国》旋律准时响起,陈远桥赶紧向黄文波告辞,他可没忘和王兴娇的约定。

    

    等陈远桥快步走到一号楼门口时,正好看见王兴娇从楼梯上下来。

    

    “很准时嘛。”王兴娇看到他,眼睛弯了弯,脸上是下班后特有的轻松笑容。

    

    “不能让女生等。”陈远桥自然地接话,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并肩走出公司大院,融入下班的人流,坐上公交车。车厢里有些拥挤,两人挨着站在窗边,随着车子摇晃,偶尔手臂轻轻碰触,又迅速分开,谁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黔灵山公园门口,陈远桥抢前两步,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一角的毛票递给售票窗口——这时候公园门票不贵,才一角钱一张。窗口里的老师傅慢悠悠地撕下两张印着“黔灵山”三个红字的门票。

    

    王兴娇想掏钱,陈远桥已经把门票递了过来:“走吧。”

    

    一进公园,喧嚣稍褪,绿意扑面。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不算整齐但中气十足的合唱声传来。循声望去,是一群老年人聚在空地上,围着一位拉手风琴的老师傅,正投入地唱着《红星照我去战斗》。

    

    歌声洪亮,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革命激情,在暮色渐合的公园里传得很远。王兴娇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爸在家有时也爱哼这些老歌。”

    

    陈远桥点点头,看着老人们认真的面孔,忽然想起独山的父亲和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辈人有一辈人的调子。”

    

    “哎,你看那边!”王兴娇忽然拉了拉他的胳膊,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

    

    陈远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用两个长条凳支起的简易摊子。摊主是位系着蓝布围腰的中年妇女,正麻利地摆弄着十几个搪瓷碗,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菜丝。最显眼的是旁边小竹篮里摞得整整齐齐的圆形米皮,薄得透光。

    

    “是丝娃娃!”王兴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转头看向陈远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们林城最有特色的小吃之一。”

    

    陈远桥确实没见过这么精巧的阵仗:“这些菜都是包在里面的?”

    

    “对呀,”王兴娇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袖,朝小摊走去,“我小时候最爱吃了。走,我请你!”

    

    “哎,哪能让你请……”陈远桥话没说完,王兴娇已经走到摊前。

    

    “阿姐,来两份丝娃娃,在这儿吃。”她的语气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只见摊主阿姨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米皮摊在掌心,用筷子麻利地从十几个小碗里各夹一点菜丝——胡萝卜丝、海带丝、绿豆芽、腌萝卜、折耳根、炸黄豆、花生碎……五颜六色地堆在米皮中央,然后像襁褓包裹婴儿一样,将米皮上下左右叠起,包成一个精致的小卷,最后在顶端留个小口,浇上一勺红亮的辣椒蘸水和一勺酸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

    

    不一会儿,两份丝娃娃就被席卷一空。

    

    两人吃完丝娃娃,沿着石板小径往山上走。越往里,人声越稀,树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愈浓。夕阳的余晖彻底变成了天边一抹暗金与绛紫交织的云霞,公园里的路灯还没亮起,光线朦胧而柔和。

    

    “这儿比想象中安静。”王兴娇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这份清幽都吸入肺腑。

    

    “嗯,猴子好像也下班了。”陈远桥开玩笑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树梢。

    

    他的话逗笑了王兴娇。两人又走了一段,找了处干净的石凳坐下。山下城市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了起来,像倒扣的星空。

    

    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晚风轻拂,带着凉意。

    

    “有时候觉得,”王兴娇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什么都不想,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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