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红枫湖大桥的桥头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
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湖水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天光。
张天龙，那个光头男人，靠在一辆没有熄火的解放卡车车头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根撬棍。
几十个手下散布在桥头两侧的阴影里，手里都拎着家伙。
远处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越来越近。
“来了。”张天龙把撬棍往肩膀上一扛。
第一辆板车出现在桥头，拉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车上码满了方正的片石。他身后，还跟着十几辆板车，形成一支沉默的队伍。
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束猛地亮起，照在老汉的脸上。
“停下。”张天龙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老汉被光照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你们干啥？”
张天龙笑了，走上前，用撬棍拍了拍板车上的石头。“老家伙，挣钱不要命了？三哥的话，你们当耳旁风？”
“我们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另一个中年汉子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攥紧了拉车的绳子。
“力气？”张天龙把撬棍指向他，“今天就让你们知道，在这儿，谁的力气大。”
他猛地一挥手。
埋伏在黑暗里的人群瞬间涌出，呐喊声和叫骂声撕破了夜的寂静。撬棍和钢管带着风声，不分青红皂白地砸向手无寸铁的村民和他们的板车。
木板碎裂的声音，石料滚落的声音，人的惨叫声，混成一团。
“我的腿！”
“别打了，别打了！”
一个年轻人想反抗，被三个人围住，一棍子砸在后背，直接趴在了地上。
张天龙走到第一辆板车前，一脚踹在车轮上，然后和两个手下一起发力，将满载石料的板车整个掀翻。沉重的石料和木车一起，轰隆一声砸进桥下的湖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一辆，两辆，三辆。
短短几分钟，桥面上已经躺倒了七八个人，两名村民蜷缩在地上，头破血流，一动不动。十几辆板车被推入湖中，剩下的也被砸得稀烂。
张天龙走到那个最先说话的老汉面前，用撬棍抬起他的下巴。
“回去告诉所有人，谁再敢给工地运一块石头，这就是下场。”
他丢下撬棍，带着人，嚣张地钻进卡车，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回了山坳里的村寨。
原本寂静的村子瞬间炸开了锅。愤怒的村民从各家各户冲出来，手里拿着锄头，铁锹，粪叉，甚至还有打猎用的土铳。
“杨老三欺人太甚！”
“二叔的腿被打断了！”
“抄家伙！去砸了他的采石场！”
几百个红了眼的汉子，汇集成一股洪流，朝着杨老三的“石狮子”采石场涌去。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喊声在后面远远跟着。局势彻底失控。
郑显坤接到电话，脸都白了，抓起一件衣服就往外冲。
“快，去拦住他们！要出人命了！”
就在两拨人即将在采石场前的公路上正面冲撞时，一束雪亮的摩托车大灯从侧面的小路射来，直接横在了两拨人中间。
陈远桥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中央，身后是几十个同样拿着工具的工地工人。
他面对着数百名愤怒的村民，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嘈杂。
“乡亲们，我是陈远桥。大家冷静一下。”
一个头上缠着布条的年轻人冲他喊：“冷静不了！他们把人打成重伤，这事没完！”
“对！血债要血偿！”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陈远桥举起一只手。“我知道大家愤怒，我也一样。但打砸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们从有理变成没理。相信我，相信政府，这件事，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采石场那边，张天龙带着人也冲了出来，双方隔着陈远桥对峙着。张天龙看村民被拦住，胆子又大了起来。
“小子，你算老几？敢管我们的事？”
他向身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个手下狞笑着，举起手里的钢管，朝陈远桥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村民那边发出一片惊呼。
陈远桥头也没回，身体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向左侧跨出一步。钢管贴着他的后背挥空。
在对方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前冲的瞬间，陈远桥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向外一拧。
只听见一声清晰的骨骼错位声。
那个手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钢管当啷落地，整个人跪倒在地，抱着自己的手腕打滚。
整个过程快到几乎没人看清。
张天龙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技术员，身手这么利落。
陈远桥没有停，他向前一步，直接走到张天龙面前。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力，让张天龙身后的混混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张天龙握紧了手里的撬棍，声音有些发虚。
陈远桥的目光扫过他，然后转向所有村民，再次开口。
“我在这里宣布三件事。”
“第一，所有被打伤的乡亲，马上由我们工程队的车送去省城最好的医院，所有医疗费，我们五处全包了！”
“第二，所有被砸坏、被推下水的板车，我们五处照价赔偿，一分不少！明天就把现金送到各位家里！”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骚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拿钱，治伤，这是最实际的。
陈远桥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张天龙，继续说出第三件事。
“第三，关于今晚的暴行，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块，那是一盘录像带。他高高举起。
“我们在桥头装了摄像机，从你们出现，到你们打人，再到你们把车推进湖里，一分一秒，全都录下来了。”
张天龙和他手下所有人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会有一只“眼睛”在盯着他们。
“你，你诈我！”张天龙色厉内荏地吼道。
陈远桥没有理他，从腰间拿起一个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滋啦的电流声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洞拐呼叫石头，洞拐呼叫石头，我们已到达预定位置，封锁了所有下山路口，随时可以收网。完毕。”
陈远桥对着对讲机，平静地回复。
“石头收到。收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几束巨大的探照灯光柱从山下射来，将整个对峙现场照得如同白昼。
十几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咆哮着冲上山路，车上跳下来一个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迅速形成了包围圈。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天龙和他的手下。
张天龙和他那帮混混彻底傻了。
他们只是收钱打架，以为最多就是个治安拘留。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闹到武警都出动的地步。
一个武警军官走到陈远桥面前，敬了个礼。
“报告！黔省武警总队直属中队，奉命前来处置冲击国家重点工程建设的恶性事件！请指示！”
张天龙听到“冲击国家重点工程”这几个字，腿一软，手里的撬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上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地。陈远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当成普通的民事纠纷。他设下了一个局，一个上升到刑事犯罪层面的天罗地网。
看着一个个混混被戴上手铐押上卡车，村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郑显坤走过来，用力拍着陈远桥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
陈远桥看着远去的警车，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总觉得事情透着一丝诡异。杨老三这种地头蛇，怎么会用这么蠢的办法？
这更像是张天龙这种混混头子自作主张的野蛮行径。
他转头在人群里寻找，却没有看到赵科严的身影。按理说，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在。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把现场交给郑显坤，自己骑上摩托车，飞快地向工地宿舍驶去。
赵科严的宿舍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陈远桥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
他的床铺很整齐，不像有人睡过。桌子上，一张信纸被茶杯压着，上面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陈远桥拿起信纸，上面是赵科严龙飞凤舞的字迹，但写得很潦草，仿佛是在极度匆忙和恐惧中写下的。
只有一行字。
“远桥，救我。棉纺厂，钱丽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