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引擎在县城棉纺厂宿舍区外熄火。
陈远桥跳下车,那张带血的纸条在他口袋里像是块烙铁。
棉纺厂,钱丽芬。
他冲进宿舍楼,找到钱丽芬的房间,门没锁。
屋里没人,只有一股廉价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一个跟钱丽芬同宿舍的女工探出头,看见陈远桥,眼神躲闪。
“找钱丽芬?她,她下午跟几个男的出去了,说是去‘红玫瑰’理发。”
女工指了指巷子深处。
“她还说,赵科严在那儿等她。”
红玫瑰发廊。
名字艳俗,门脸窄小,粉色的油漆已经斑驳。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美女画报,里面光线昏暗。
陈远桥一脚踹开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屋里的景象让空气凝固。
赵科严被反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脏布,脸上几块青紫,眼神里全是屈辱和绝望。
他身边站着三个男人,流里流气,手里都攥着明晃晃的水果刀。
一个化着浓妆,穿着紧身红裙的女人坐在唯一的沙发上,慢悠悠地涂着指甲。她看到陈远桥,并不意外。
“哟,帮手来了?”
为首的一个瘦高个混混用刀尖指了指赵科严。
“你这朋友,手脚不干净,想占我马子的便宜。”
女人抬起眼,朝陈远桥抛了个媚眼,声音嗲得发腻。
“他把我拉进里屋,就要脱我衣服。幸好我哥哥们来得快。”
瘦高个把刀在赵科严脸上拍了拍。
“这事,要么送派出所,要么私了。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你们是国家单位的人,脸面要紧。”
“五千块。一分不能少。”
另一个矮胖混混补充道。
“拿不出钱,明天这事就能上地区晚报。标题我都想好了,‘国家重点工程技术员,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强奸’。你们公路公司的名声,值不值五千块?”
赵科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拼命摇头,满脸涨红。
陈远桥走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
赵科严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
“远桥,别信他们!是圈套,是仙人跳!”
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
“钱丽芬约我来,说给我个惊喜。我一进门,就,就这样了。”
陈远桥没看赵科严,也没看那几个持刀的混混。
他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在瘦高个面前坐下,仿佛这里是他家客厅。
他环顾四周,墙壁上挂着一面布满污渍的镜子,角落里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一个烧水的热得快插在满是水垢的暖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装修风格,挺复古。”
陈远桥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电线私拉乱接,没有套管保护。易燃物堆放在电源旁边。只有一个出口,没有消防通道,没有灭火器。按照消防条例,罚款五百,停业整顿。”
三个混混都愣住了。
那女人涂指甲的手也停在半空。
陈远桥的目光落在瘦高个身上。
“你叫刘兵,外号‘排骨’。上个月因为在东街市场偷窃,被治安拘留了十五天。”
他又转向那个矮胖的。
“你叫周伟,三个月前,因为聚众斗殴,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医药费现在还欠着。”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黄毛脸上。
“你叫孙小宝,未成年。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跟着他们鬼混,还学人拿刀,估计腿都给你打断。”
发廊里死一样寂静,只有热得快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三个混混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的惊恐。
他们想不通,这个看起来像个学生的人,怎么会对他们的底细了如指掌。
“你,你到底是谁?”刘兵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拨盘电话旁,拿起了话筒。
“电话借我用一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拨号。
“喂,县公安局吗?我报案。解放东路,红玫瑰发廊,这里有人非法拘禁,持刀勒索。对,嫌疑人叫刘兵,周伟,孙小宝。请你们立刻出警。”
挂上电话,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他等了一会儿。
“喂,卢厅长办公室吗?我陈远桥。麻烦您转告卢厅长,红枫湖项目这边出了点小插曲,几个不开眼的小混混,想跟国家工程碰一碰。您放心,小事一桩,我已经处理了,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给厅里添麻烦。”
“卢厅长”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刘兵几人的心口上。
黔省交通系统,姓卢的厅长,只有一个。
那个传闻中铁腕治军,背景通天的卢万力。
“大哥,他,他报警了!”孙小宝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报就报!他妈的,是他先惹的事!”刘兵色厉内荏地吼道,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周伟一把抓住刘兵的胳膊。
“排骨,他认识卢厅长!这事咱们惹不起!钱不要了,快走!”
那个红裙女人见势不妙,抓起沙发上的皮包,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陈远桥的身影一晃,已经堵在了她面前。
“急什么?戏还没演完呢。”
女人尖叫一声,想推开陈远桥。
陈远桥抓住她的手包,手腕一抖,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了地上。
口红,镜子,一包香烟,几张毛票。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陈远桥弯腰捡起那张信纸,展开。
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字迹带着一股蛮横。
“把那个姓赵的司机弄住,要五千。办利索点。——杨。”
落款那个“杨”字,写得龙飞凤舞,正是杨老三的签名。
证据链,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从工地上的冲突,到村民被打,再到赵科严被设局,所有的事情都串成了一条线。
背后那只手,就是杨老三。
“原来是你。”陈远桥看着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
“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女人瘫坐在地上。
陈远桥把信纸收进口袋,转身走到赵科严身边,用一把水果刀割断了绳子。
“走。”
赵科严活动着发麻的手腕,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陈远桥身后。
刘兵三人看着他们走向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陈远桥的手搭在门把上。
就在他拉开门的瞬间。
刺眼的光束猛地射了进来。
发廊外,不知何时,已经停满了十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将这间小小的发廊围得水泄不通。
车灯组成一道光墙,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近百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都拎着家伙,沉默地散开,封锁了所有出口。
人群分开一条通道。
杨老三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嘴里叼着雪茄,从光影中缓缓走出。
他身后跟着那个光头张天龙,张天龙的脸上带着伤,眼神怨毒。
杨老三停在门口,隔着光,看着屋里的陈远桥。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光束中缭绕。
“陈工,这么急着走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压迫感。
“我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不是,太不把我杨某人放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