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湖工地,探照灯把整个采石场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刚从县城打听消息回来的工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临时工棚,声音带着哭腔。
“冯哥!出事了!陈工和赵哥被杨老三的人堵在县城了!”
“什么?”
冯和啸一把推开桌上的饭盒,左手缠着绷带,右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他们把陈工怎么样了?”
“不知道,人被扣下了!”
工棚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抄起墙角的铁锹,眼睛通红。
“他妈的,敢动我们五处的人!”
“走!去县城!”
“抄家伙!”
冯和啸站起身,缠着绷带的左手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五处的兄弟们,陈工为了我们能有活干,有饭吃,一个人在前面顶着。现在他有难,我们能看着?”
“不能!”
“陈工带我们找到了石场,带我们打了杨老三手下的混混,现在轮到我们了!”
“没错!干他娘的!”
“所有爷们儿,都跟我走!去县城,把陈工和赵哥接回来!”
冯和啸一声令下,整个工地瞬间沸腾。
刚刚下工的汉子,从工棚,从宿舍,从采石场各个角落涌了出来。
“上车!”
十几辆刚刚运完石料的东风重卡被发动,引擎发出巨大的咆哮。工人们翻身上了卡车后斗,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一把把铁锹竖起来,像一片钢铁组成的森林。
“出发!”
冯和啸跳上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车队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杀向县城。
半小时后,县城入口。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几辆警车横在路中间,组成了一道关卡。十几个警察神情紧张地看着远处咆哮而来的卡车车队。
县公安局副局长王建国拿着铁皮喇叭,对着越来越近的车队大喊。
“前面的车队立刻停车!立刻停车!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卡车车队在关卡前几十米的地方停下,巨大的引擎声也随之平息,但那股压迫感却更加沉重。
冯和啸从车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王建国面前。
“王局,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王建国看着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和那片晃眼的铁锹林,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闹事?深更半夜开进县城,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这是违法的!”
冯和啸的独眼里布满血丝,他指着县城的方向,坚定的说道。
“我们的工友,我们的技术员,被杨老三的人扣在里面了。我们不闹事,我们只要人。”
“你们放心,人我们公安局会去救!你们不能乱来,不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等你们去救?黄花菜都凉了!”冯和啸的情绪激动起来,“我们五处的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里面!今天,我们必须见到人!”
他向前一步,几乎顶在王建国的胸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咚!咚!咚!”
那声音,像战鼓,敲得在场所有警察心头发慌。
红玫瑰发廊。
外面的动静,杨老三也听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
“陈工,听见了吗?你的人来救你了。阵仗不小啊。”
他走到陈远桥面前,用雪茄指了指外面。
“可惜啊,他们进不来。警察拦着呢。等警察把他们劝回去,你说,我这屋里,多两具尸体,谁会知道?”
赵科严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陈远桥却像是没听见,他站起身,在屋里环视一圈,最后拿起柜台上的一个手持扩音喇叭。
他走到门口,没有出去,只是打开了喇叭的开关。
滋啦的电流声后,他平静的声音传了出去,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五处的兄弟们,我是陈远桥。”
外面瞬间安静下来。
冯和啸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一震。
“我是陈远桥。所有人,原地待命,听我指挥。”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手,不准跟警察起冲突,不准再往前一步!”
“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冯和啸愣住了,工人也愣住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陈远桥要阻止他们。
发廊里,杨老三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陈远桥一句话,就能让外面那群疯了一样的工人瞬间安静下来。
陈远桥放下喇叭,回头看了一眼杨老三。
然后,他拉开了发廊的大门,一个人走了出去。
门外的光线刺眼,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独自一人,站在手持凶器的黑衣男人和那十几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组成的包围圈中央。
对面,是杨老三和张天龙怨毒的目光。
更远处,是警察紧张的防线。
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他的舞台。
陈远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划着,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车灯的光束中缓缓散开。
“杨老板,人不少嘛。”
杨老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无端升起一股火气。
“小子,你挺狂啊。真以为自己是关公,能单刀赴会?”
陈远桥没有理他,只是解开了自己工装外套的扣子,露出了缠在腰间的东西。
那是一圈用黄色油纸包裹的管状物,上面缠绕着红蓝两色的电线,电线最终汇集到他手边一个简陋的按钮开关上。
工业雷管。
至少,看起来一模一样。
杨老三身后的混混们,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握着武器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有几个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
杨老三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雪茄忘了抽,烟灰掉了一截。
“你疯了?”
陈远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杨老板,我跟你不一样。你烂命一条,但你手下兄弟,家里都有老婆孩子吧?”
他拍了拍腰间的东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玩意儿,是我自己做的。定向爆破用的,威力不大,炸不死几个人。但是,把这间发廊,连带你这十几辆车,还有我们周围五十米内所有的人,一起送上天,还是够的。”
他举起那个按钮开关,大拇指就悬在按钮上方。
“我数到十。要么,你让你的人滚蛋。要么,我们大家一起,在这儿看一场最盛大的烟花。”
“你敢!”张天龙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看我敢不敢。”陈远桥的目光扫过他,又回到杨老三脸上,“杨老板,我烂命一条,孤儿一个,穿鞋的怕我这光脚的。用我一个人,换你杨老板和你整个石狮子堂口,这笔买卖,我赚大了。”
杨老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从陈远桥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或者恐惧。只有一片死寂。
那是真的准备同归于尽的眼神。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一。”
陈远桥开始计数。
“二。”
杨老三身后的混混们开始骚动,有人已经把手里的钢管悄悄丢在了地上。
“三。”
“陈工威武!”
远处,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卡车车队的方向传来。
“陈工威武!”
“陈工威武!”
工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为他们那个单枪匹马镇住场面的年轻技术员,发出最原始的助威和呐喊。
那声音,震得整个县城的夜空都在颤抖。
杨老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十!”
陈远桥数完了最后一个数。
他的大拇指,缓缓向下按去。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汽车鸣笛声,压过了所有的呐喊。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对峙的中心。
那车牌,不是本地牌照,而是一个醒目的红色“省”字头。
车门打开。
省交通厅副厅长卢万力,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陈远桥,也没有看杨老三,而是扫视了一圈这剑拔弩张的混乱场面,最后,目光落在了那片由铁锹组成的钢铁森林上。
他的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