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万力下了车,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来处理混乱,而是来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
他没有看陈远桥,也没有看杨老三,径直从两人中间穿过。
那股无形的气场,让周围叫嚣的黑衣打手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县公安局副局长王建国的身上,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王局长,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这就是你们清镇欢迎国家重点工程的方式?”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在王建国心口。
王建国满头是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万力不再理他,回头对自己的秘书吩咐:“通知省厅办公室,立刻发文。清镇‘石狮子’采石场,手续不全,野蛮开采,并且涉嫌暴力阻挠国家重点工程施工。即刻起,予以取缔。所有资产,就地查封。”
杨老三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嘴里的雪茄“啪”地掉在地上。
“卢厅长,你,你这是不按规矩来!我这是合法经营……”
陈远桥走上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间缠绕的“雷管”。
那几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在他手里显得毫无分量。他随手将它们丢在一辆伏尔加的引擎盖上,发出“噗”的几声闷响。
黄泥的碎屑从油纸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杨老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陈远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冲他咧嘴一笑。
“杨老板,土特产,还喜欢吗?”
他随即敛去笑容,从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给卢万力。
“卢厅,这是石狮子采石场近两年来的部分犯罪证据汇总,包括偷税漏税、强买强卖、以及多次组织人员寻衅滋事的记录。”
卢万力接过文件,看都没看。
就在这时,另一辆一直停在暗处的红旗轿车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警服,年纪稍长的男人。
陈远桥朝他点了点头。
“卢厅,这位是省刑侦总队的孟队长。之前蔡家关古墓的盗墓案,就是孟队带人破的。我担心地方上处理不了,就自作主张,向他报了案。”
孟队长走到王建国面前,亮出证件,然后转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杨老三。
“杨建军,外号杨老三。你,以及你的核心团伙成员,因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现在,我依法对你们实施逮捕。”
“黑社会”三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在张天龙和那群打手的头顶。他们彻底懵了,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江湖械斗,最多拘留几天。谁也想不到,会直接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话音刚落,孟队长身后跟来的几名便衣刑警已经动了。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杨老三的手腕。
“带走!”
孟队长一挥手,刑警们配合着武警,开始迅速控制现场。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打手,手里的钢管铁棍掉了一地,一个个抱头蹲下,有个胆小的甚至当场哭出了声。
陈远桥走到孟队长身边,低声说:“孟队,他们的账本,应该在办公室里一幅山水画后面的保险柜里。我怀疑,他们侵占了当年修建水库时,国家下拨给沿线村寨的矿产补偿款。”
孟队长眼神一凝,立刻点了几个精干的警员。
“马上去查封,把保险柜整个给我带回来!”
看着眼前这干净利落的一幕,陈远桥转向卢万力。
“卢厅,杨老三倒了,可能还有李老三,王老三。红枫湖项目工期长,战线也长。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说。”卢万力惜字如金。
“我建议,由省高院牵头,在清镇设立一个‘重点工程流动法庭’。以后项目上再有类似案件,快审快判,公开审理。案子在哪里发生,法庭就开到哪里。打一个,就要震慑一片。”
卢万力盯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看了足足好几秒。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只是吐出两个字。
“报告。”
这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
工地上,冯和啸带着两百多号人,还等在县城入口。当他们看到陈远桥和赵科严完好无损地跟着车队回来时,整个车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科严低着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敢看任何人,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陈远桥把他带回宿舍区,没有一句责备,也没有一句安慰。
“从今天起,你负责清洗营地里所有的机械设备。”陈远桥指着不远处停放的挖掘机和重卡,“每一辆车,每一台机器,我要它们干净到能照出人影。什么时候洗完,什么时候再回驾驶室。”
冯和啸凑过来:“陈工,就让他洗车?太便宜他了!”
“让他洗的不是泥,是脸上的晦气。”陈远桥看着赵科严的背影,“什么时候他能抬着头洗,什么时候再回来开车。”
第二天一早,几辆小轿车开到了蔡家关指挥所的门口。
县里的几位主要领导,一个个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水果和茶叶,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点名要找陈远桥。
“陈工啊,哎哟,可算见着您了!我们是县里的,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受惊了!”
“我们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施工上有什么困难,县里全力支持!”一个领导把一篮子水果往前递,另一个赶紧把一盒茶叶塞过去,差点撞在一起。
陈远桥应付了几句,就把他们交给了郑显坤。
石狮子采石场被查封,意味着整个红枫湖路段的石料供应,彻底掌握在了五处自己手里。
冯和啸拿着一份成本核算表冲进陈远桥的办公室,声音都在抖。
“陈工,我们自己开采,成本比从杨老三那里买,至少能再降三成!这一下,就给国家省了几十万!”
陈远桥却没有他那么兴奋。
他刚从县城回来。
在石狮子采石场那间奢华的办公室里,孟队长的人撬开了一个暗门。
那是一个密室,充斥着雪茄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纸。
不是规划图,也不是施工图,而是红枫湖大桥的竣工设计原图。
图纸上,桥墩与桥面的几个关键连接点,以及两个主承重索塔的基座位置,被人用刺眼的红色记号笔,画上了几个狰狞的“X”。
陈远桥伸手触摸其中一个“X”标记,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那墨迹,还带着一丝黏腻,在他的指尖上,拖出一条淡淡的红痕。
墨迹未干。
这说明,就在不久之前,还有人在这里,对着这张图纸,谋划着什么。
他想起之前杨老三手下张天龙说的炸桥计划,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不是冲动的报复。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的破坏行动。
杨老三,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真正想让这座桥塌掉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