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陈远桥身后关上。
王海峰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贵州交通图上。
铅笔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很淡,但那一个“十”字,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在那条贯穿南北的纵线上轻轻划过。遵义,林城,独山。
又划过那条横贯东西的横线。铜仁,六盘水。
两横两纵,一个覆盖全省的骨架。
王海峰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个构想,他见过一次。就在半年前,交通部下来的专家组,在一间绝对保密的会议室里,展示过一份规划草案。那份草案的代号,叫“西南棋盘”。
核心思路,与陈远桥刚刚用铅笔画下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国家层面的绝密战略,是未来二十年的布局。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只凭着在工地上跑出来的经验和一张旧地图,就推演出了整个蓝图。
这不是什么天才,这是妖孽。
王海峰拿起桌上的那支中华牌铅笔,就是陈远桥用过的那支。他握在手里,感觉有些分量。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这个年轻人。
不,是看轻了。
客厅里,气氛有些凝滞。
王母拉着陈远桥的手,不停地问着工地上的事。
“小陈啊,工地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
“阿姨放心,我们那都发军大衣,厚实得很。”陈远桥回答得谦逊有礼,没有半点在书房里指点江山的气势。
“你带来的那个盐酸菜,兴娇她爸最喜欢吃了,还是你们独山的正宗。”
王兴娇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都快被她攥出水了。她一直盯着书房的门,心里七上八下。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刚才那场面,就是一场面试,一场决定生死的面试。
她怕陈远桥被父亲的气场压垮,更怕父亲说出什么让他难堪的话。
书房的门开了。
王海峰走了出来。
王兴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海峰的视线扫过客厅,最后落在陈远桥身上。他看到陈远桥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眉头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在王兴娇和她母亲错愕的目光中,王海峰走到陈远桥身后,亲手将那件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天冷,别冻着了。”
王兴娇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她父亲,交通厅的工程处处长,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王海峰,竟然在给陈远桥披衣服。
王母也愣住了,手里的菜都忘了夹。
王海峰做完这一切,才转向妻子和女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做主。我们当父母的,支持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王兴娇的心里。她看着陈远桥,眼眶一下就红了。
晚饭后的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原本坐在角落里,对陈远桥爱答不理的表哥,也凑了过来。
王海峰从书房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陈远桥。
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黑字,《世界高速公路建设动态》。
“内部参考资料,不外传的。拿回去看,对你有用。”
陈远桥接过那本册子,入手很轻,但感觉千斤重。他明白,王海峰给他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把钥匙。
一张通往未来那个波澜壮阔的大基建时代的入场券。
搞定岳父,原来靠的不是茅台,不是礼品,而是一张画在地图上的草图。
客厅角落里的那盏老式台灯,灯光一直在闪。
王母抱怨了一句,“这灯又不行了,找人修了好几次。”
陈远桥看了一眼。
“阿姨,我来看看吧,可能是接触不良。”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台灯边,拔掉插头,又问王母要了一把螺丝刀和一小块砂纸。
三两下拧开底座,找到接触点,用砂纸轻轻打磨了几下,重新装好。
插上电源,一按开关。
柔和明亮的光芒,瞬间洒满了整个客厅,稳定,不再闪烁。
“哎呀,好了!小陈你可真能干!”王母的脸上笑开了花。
这个年轻人,在书房里能跟厅长谈论国家战略,在客厅里能随手修好一盏台灯。能文能武,踏实能干。
王兴娇的几个表哥,彻底看傻了眼。
其中一个,刚才还对陈远桥一脸不屑,现在端着酒杯就凑了上来。
“那个,远桥兄弟,不,陈工!我敬你一杯!我舅舅刚才说你搞的那个什么路,很厉害啊!”
“就是,陈工,以后多指点指点我们。”
陈远桥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这天晚上,王家人无论如何都留陈远桥住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王家人还在睡梦中,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
陈远桥早早起了床,用王母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一锅地道的独山酸粉。酸辣开胃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王海峰第一个走出来,看到餐桌上那几碗热气腾腾的酸粉,看到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陈远桥,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
吃完早饭,陈远桥准备告辞回工地。
王兴娇送他到楼下。
“我爸他,昨天没为难你吧?”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有,王叔挺好的。”陈远桥笑着说。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单元楼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
车很旧,但擦得很干净。最关键的是,那块白色的车牌,不是普通的牌照。
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抽烟,没有看报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这栋楼。
视线,似乎正对着王海峰家的窗户。
陈远桥的目光和车里那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秒。
对方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陈远桥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昨晚王海峰最后说的那句话。
“省里最近在酝酿一个项目,等级比你说的那个还要高。可能会有外资进来,水很深。”
这辆军车,就是那潭深水里,偶尔露出的一个浪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