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所有人都到齐了,工程五处的人坐在左边,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打了胜仗的兵。
郑显坤坐在最前面,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一股扬眉吐气的劲。
专家组和公司领导坐在右边,气氛有些沉闷。
总工程师李振华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
朱教授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郑显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这位老专家又要发难。
朱教授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会议室中央,对着陈远桥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陈远桥也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陈远桥同志,我向你道歉。”朱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犯了经验主义和教条主义的错误。我抱着几十年前的苏联规范不放,思想僵化,差点因为我的固执,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
他直起身,看着陈远桥,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换上了一种学者特有的坦诚。
“你的方案,我这几天反复研究了。严谨,大胆,充满了科学的想象力。你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了生动的一课。”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技术员都倒吸一口气的话。
“我正在修订一本新的《桥梁特殊地质施工》大学教材,我决定,将你的‘红枫湖三号墩施工方案’,作为一个完整的经典案例,原封不动地收录进去。并且,会署上你的名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不只是一句道歉,这是承认,是肯定,是把一个五级工的技术方案,写进了未来的行业教科书。
这是天大的荣誉。
陈远桥看着眼前这位鬓角斑白的老人,心里的那点芥蒂烟消云散。他快步走上前,扶住朱教授的手臂。
“朱老师,您言重了。您那份坚持原则的精神,才是我们这些晚辈最需要学习的。”
朱教授拍了拍他的手。
“不,技术就是要不断向前。敢于向权威挑战,敢于打破常规,这才是技术进步的灵魂。我很高兴,在我们行业里,看到了你这样的年轻人。”
两人握了握手。
这一握,宣告了旧的矛盾彻底终结。
李振华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他对着陈远桥招了招手。
“小陈,你来。借这个机会,把整个过程,给公司的技术员们,好好复盘一下。不要有任何保留,把你怎么想的,怎么做的,遇到的问题,怎么解决的,都讲出来。”
“是。”
陈远桥走上讲台,没有拿稿子。他拿起一根粉笔,转身面对着巨大的黑板。
“整个方案的核心,其实只有两个字,一个是‘隔’,一个是‘听’。”
他在黑板上画出钢护筒的截面图。
“泥浆润滑套,就是‘隔’。它把钢护筒和孔壁的固体摩擦,变成了液体摩擦。这解决了我们设备功率不足的问题。但真正的难点,是下沉到溶洞顶板之后。”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移动,画出地下的溶洞结构。
“当时深度计失控,护筒掉落,所有人都以为是塌了。但其实不是。”
他看向台下的技术员们。
“我让你们看方案的第十七页,关于喀斯特地质水流压强变化的计算。根据计算,在三十米的深度,水流会形成一个高压腔。护筒突破顶板的瞬间,是被水压猛地‘吸’了下去,而不是单纯的重力掉落。”
“所以,漏浆是必然的。我的预案里,第一步就是抛填。但抛什么,怎么抛,才是关键。”
“我当时把钢筋插在地上,用耳朵去听。各位可能觉得这是玄学,其实不是。”
他敲了敲黑板。
“不同级配的石料,在水下和泥浆中沉降,与岩壁碰撞,发出的声音频率是完全不同的。大块片石声音沉闷,回声长。小级配碎石声音清脆,回声短。通过辨别声音的变化,我可以判断出水下空腔的形态,以及填充物的密实程度。”
“当声音从沉闷变得清脆,就证明大石头已经架空,需要小料去填充缝隙。当清脆的声音再次变得沉闷,并且回声时间缩短,就证明空腔基本被填满。这就是‘听’。”
台下一片寂静。
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听得如痴如醉。他们头一次知道,原来施工还能这么干。原来那些枯燥的物理参数,还能用耳朵去感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这是艺术。
陈远桥放下粉笔,做完了他的报告。
会议室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坐在前排的省交通厅副厅长卢万力站了起来,亲自鼓掌。
他走到李振华身边,拿过话筒。
“同志们,静一静。”
掌声停了下来。
“我宣布省厅的三个决定。”
“第一,将陈远桥同志的这套施工方法,正式命名为‘陈氏护筒跟进法’,作为省级先进工法,向全省交通系统进行推广学习。”
“第二,鉴于陈远桥同志在此次抢险中,为国家挽回了数千万元的经济损失,避免了重大工程延误,省厅决定,给予项目组二十万元的现金奖励。其中,十万元,专项奖励给陈远桥同志个人。”
“第三,陈远桥同志,敢想敢干,有勇有谋,是年轻一代技术人员的楷模。省厅将向交通部为他请功。部里的一位领导同志听说了红枫湖的事,点名表扬了我们黔省这位‘敢把专家拉下马’的年轻人。”
轰的一声,会议室炸开了锅。
十万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年代,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连京城的交通部都知道了陈远桥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郑显坤激动得脸都红了,他用力拍着陈远桥的肩膀,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小子,好小子”。
人群的最后面,一处处长何胡子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只是他拍手的力道很大,手掌都拍红了。他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人,知道这个人,他现在已经动不了了。不但动不了,以后见到了,恐怕还得绕着走。
会议结束后,王兴娇第一个冲到了陈远桥面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骄傲。
“我刚接到报社电话,我的那篇稿子,定为明天的头版头条。”
她晃了晃手里的采访本。
“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红枫湖畔七十二小时,一个改写教科书的年轻人》。”
陈远桥笑了笑。
“你才是笔杆子,你说了算。”
他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
“这是刚发的奖金。我留了一万,剩下的九万,你帮我个忙。”
“什么?”
“交给郑主任,让他分给那二十个跟我一起熬了三天三夜的老师傅。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能一个人要了。”
王兴娇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劝他,她懂他。
陈远桥把那一万块钱单独抽了出来,又从里面数了二十张,塞到王兴娇手里。
“这个,是给你的。”
“我不要。”王兴娇想推回去。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去买点好东西。上次在黔灵山看你挺喜欢那条丝巾的,去买下来。”
不等王兴娇拒绝,他转身就走,去追赶黄文波和李振华。
王兴娇捏着那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
就在这时,朱教授从后面叫住了陈远桥。
“小陈,你等一下。”
他把陈远桥拉到走廊的一个角落,表情严肃。
“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告诉你。”
“朱老师,您说。”
朱教授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你的方案成功后,我去查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包括一些五十年代的军事测绘图。”
“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
“红枫湖这个地方,在抗战时期,是日军的一个重要物资转运站。官方记录里,这个据点在他们投降前被自己炸毁了。”
朱教授的声音更低了。
“但是,在一张未公开的航拍测绘图上,我发现了一个被标记为‘水下异常’的区域。那个坐标,经过换算,几乎和你打下三号桩基的位置,完全重合。”
陈远桥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朱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朱教授看着他,“如果当年的据点没有被完全炸毁,而是有一部分沉入了水底。那火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