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一直下。
工地上难得停工半天,陈远桥没在宿舍待着,提了个网兜就出了门。
网兜里装着一刀黄纸,一个烧鸡,几样水果,还有两瓶酒。
一瓶是林城本地的平坝窖酒,另一瓶,是独山产的烈性土烧,包装土得掉渣。
蔡家关附近的烈士陵园很安静,雨丝细密,把石阶冲刷得乌黑发亮。
陈远桥没打伞,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台阶一路往上。
陵园深处,最偏僻的角落,立着一块光秃秃的无字石碑。
碑前,站着一个男人。
郑显坤。
他也没打伞,雨水把他稀疏的头发粘在头皮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对着那块石头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老班长,我又来看你们了……”
“今年雨水多,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工地上的活快干完了,红枫湖那座桥,就快合龙了。乖乖,那桥,比咱们当年修的那个,大太多了,也结实太多了……”
石碑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一只啃得只剩骨架的烧鸡,还有一摊被雨水打湿的纸灰。
陈远桥在几米外站住了脚。
他看着郑显坤的背影,那个在工地上嗓门震天响,骂人跟放炮一样的男人,此刻的背影却显得有些佝偻。
脚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郑显坤猛地回头,眼神像受了惊的野兽,带着一股子凶悍。
当他看清是陈远桥时,那股凶悍瞬间收敛,脸上的肌肉绷紧,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空气里只剩下雨打墓碑的单调声响。
“郑主任。”
陈远桥先开了口。
他走上前,从网兜里拿出那瓶独山土烧,递了过去。
“我带了瓶家乡的酒。”
郑显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瓶酒上。
他伸手接过,瓶身还带着陈远桥的体温。他笨拙地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进胃里,他咳得撕心裂肺,一张方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酒……够劲!”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指着那块无字的石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里头,躺着我一个班的兄弟,十一个,一个都不少。”
“一九七二年,独山,二号桥工地。”
陈远桥的心沉了一下。
那份被抽走了几页的泛黄档案,在他脑中浮现。
“那天也下雨,就跟今天差不多。”郑显坤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雨幕,看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山塌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呼啦一下,天就黑了。”
“我命大,被一块预制板架住了,留了条缝。等扒出来的时候,就我一个喘气的。他们,全在里头。”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一滴不剩地全倒在了石碑前的泥土里。
酒液混着雨水渗进黄土,带起一阵浓重的土腥味。
郑显坤猛地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远桥。
“你知道我刚开始为啥看你不顺眼吗?”
“我不是烦你年轻,也不是嫉妒你懂得多!”
他用粗壮的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怕!”
“我怕你跟当年那些从城里来的技术员一样,拿着个计算尺,自以为是,算错一个狗屁数据,就让一帮活生生的兄弟,给我埋在
“我怕这座桥修到一半,也他妈的塌了!”
他吼出最后一句,声音都在发颤,像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绝望地咆哮。
陈远桥终于明白了。
郑显坤那近乎偏执的严苛,那“郑大炮”的外号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那不是针对他,那是一场埋葬了十一个兄弟的事故,留下的,长达十几年的恐惧。
“我明白。”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郑显坤喘着粗气,看着他。
他从湿透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递了过来。
“拿着。”
陈远桥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块严重变形的军用秒表,表盘的玻璃碎成了蛛网,指针永远停在了一个位置。金属外壳上,布满了凹痕和划痕,像是被巨石碾过。
“我班长的。挖出来的时候,他还死死攥着这个。”郑显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到死,都想算清楚,塌方前,到底还有几秒钟。”
“你拿着。别让这种事,再发生。”
陈远桥接过那块冰冷的秒表,它的分量,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他把秒表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郑主任,你放心。”
“我用电脑算,用数据说话。红枫湖这座桥,不会有塌方,不会有裂缝。”
“我签了终身责任状,我拿我的命担保。”
郑显坤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背负十几年的担子,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回去以后,指挥所的财务章,你拿着。”
“五万以下的开支,你直接批,不用问我。”
陈远桥没有推辞。
“好。”
雨停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陵园外走。
快到大门口时,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下。
在八十年代,这车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后排的车窗,平稳地降了下来。
车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看着他们。
林商人。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在陈远桥和郑显坤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陈远桥那只紧攥着秒表的手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随即,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视线。
黑色的皇冠轿车平稳起步,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郑显坤皱着眉,吐了口唾沫。
“什么人?派头不小。”
陈远桥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手心里的秒表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那颗藏在二号墩里的炸弹,想起了那个已经离境的林文峰。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将秒表放进口袋。
“一个卖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