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空地上,白色的幕布挂在两台解放卡车之间。
幕布上,颠轿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漫山遍野的红高粱在晃动。
是《红高粱》。
整个工地的人都搬着凳子坐在
酒气,汗味,还有炒花生的香味混在一起。
赵科严坐在陈远桥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的酒气最重。
“湖底的什么秘密?”
陈远桥的脑子里,还响着赵科严的醉话。
他的视线没有看电影,而是在人群里慢慢移动。
都是熟悉的脸,五处的工人,蔡家关的家属,岩脚寨的村民。
不对。
有几个人不对。
他们坐在人群最后面,离湖边很近的阴影里。
三个人,穿着本地人常穿的蓝色卡其布工装,但衣服是新的,脚上的解放鞋也没有沾多少泥。
他们不看电影,也不聊天,只是坐着,偶尔低声交谈一句。
每个人的脚边,都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
包的形状很奇怪,鼓鼓囊囊。
一个人的包,侧面露出了黑色橡胶的一角。
脚蹼。
陈远桥的视线停在那一角黑色上。
林商人的人。
他们想在今晚动手。
大桥合龙,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庆功,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陈远桥站起身,拍了拍赵科严。
赵科严含糊地哼了一声,没醒。
陈远桥没再管他,一个人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工地另一头的临时变电房。
一个值班的老电工正探着头看电影。
“王师傅,桥头那几盏大探照灯,线路接好了?”陈远桥问。
老电工回头看见是他,赶紧站直。
“接好了,陈工。就等您一句话,随时能亮。”
“我看看。”
陈远桥走进变电房,这里能听到柴油发电机沉闷的轰鸣。
他走到一排巨大的闸刀开关前,上面贴着标签。
“一号塔吊。”
“二号拌合站。”
“桥面照明。”
他的手落在一个红色的,最大的闸刀上。
标签写着:“远程探照灯组”。
这是为了防止夜间有船只误闯施工水域,专门从港务局借来的大功率探照灯,光束能打出两公里远。
陈远桥看着远处湖边的几个黑影。
“王师傅,我测一下灯组的同步性,你帮我看着点。”
“好嘞。”
陈远桥握住闸刀的胶木手柄,猛地往下一合。
嗡。
整个大地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一道粗大的光柱,从桥头堡的最高处射出,瞬间刺破夜空,在黑色的湖面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白色跑道。
电影幕布的光,在这道光柱面前,黯淡得像一根火柴。
所有看电影的人都发出一阵惊呼,齐齐回头看向那道贯穿天地的光。
“怎么回事?”
“谁开的灯啊?”
陈远桥没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操作着控制台上的一个摇杆。
光柱开始在湖面上平稳移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扫视着水面。
“陈工,您这是?”王师傅有点蒙。
“调试一下角度控制器,看看有没有延迟。”
陈远桥的回答很平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光柱扫过湖心,扫过远处的山峦,然后,慢慢地,移向了那几个黑影所在的湖岸。
光还没到,那三个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们拎起身边的帆布包,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树林里钻。
晚了。
巨大的光斑从天而降,将他们连同周围十几米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那几个帆布包的样子,在强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其中一个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了潜水气瓶的银色金属阀门。
人群里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那是什么人?”
“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郑显坤也发现了异常,他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远桥,怎么回事?”
光柱下,那三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光。
几秒钟后,他们扔下包,分头向黑暗的树林里狂奔。
陈远桥没有再追。
他关掉了探照灯。
世界重新回归黑暗,只有电影幕布在闪着光。
但已经没人看电影了。
所有人都看着湖边,议论纷纷。
郑显坤带着几个工人冲了过去,很快,那三个帆布包被拎了回来。
包被打开。
潜水服,脚蹼,氧气瓶,水下切割工具,还有一捆防水炸药。
郑显坤的脸都白了。
“报警!快去报警!”他对着身边的人吼道。
陈远桥走了过去,拿起一个水下推进器。
很专业的设备,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不用报了。”陈远桥说,“他们已经跑远了。”
他看向那片他们刚才停留的湖岸。
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庆功会不欢而散。
工地上拉起了警戒线,公安的人来了,问了半天话,做了笔录,最后带着那些潜水设备走了。
郑显坤把陈远桥拉到一边,递给他一支烟。
“远桥,幸亏你。不然今晚要是让他们在桥墩底下搞了破坏,我这辈子都完了。”
陈远桥没接烟。
“他们不是冲着桥来的。”
“不是冲着桥?”郑显坤不解,“那他们带炸药干什么?”
“他们是来捞东西的。”
陈远桥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湖面。
第二天,工地恢复了平静。
大桥合龙的后续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下午,陈远桥一个人去了趟设备库。
他从一个角落里,拖出来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精密的声纳探测仪。
这是项目部为了检测水下灌注桩的完整性,特意从国外进口的设备,整个黔省就这一台。
用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扔在这里。
他把设备搬上一条小舢板,一个人划向昨天出事的湖区。
他没有开马达,只是用桨慢慢划着。
湖面很静。
他按照记忆,找到了昨晚探照灯锁定的那片水域。
然后,他将声纳探头沉入水中。
打开显示器。
绿色的屏幕上,一道道波纹扩散开。
水深,四十二米。
湖床,淤泥层。
他操控着探头,像梳头一样,一米一米地扫过湖底。
屏幕上的地形线在缓慢变化。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异常信号。
一个长方形的,有明显金属反应的物体。
长约六米,宽约两米。
静静地躺在湖底的淤泥里。
像一口棺材。
陈远桥看着那个信号,没有动。
他听到了岸边树林里的声音。
有人在用望远镜看他。
他没有抬头,而是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郑主任,我是陈远桥。帮我接一下省厅总工办,我找卢万力指挥长。”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
岸上的树丛里,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仓皇离去的脚步声。
陈远-桥关掉对讲机,将小船划到岸边。
他在那片树林里,找到了几个新鲜的脚印。
脚印旁边,有一个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走过去,捡了起来。
是一个黄铜制成的指北针。
样式很老旧,玻璃罩上还有裂纹。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日文小字。
“昭和十七年,陆军技研本部。”
陈远桥把指北针放进口袋,回到了指挥所。
他没有找郑显坤,也没有再联系卢万力。
他用指挥所里那台加密的军线电话,拨了一个林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哪位?”一个很警惕的声音。
“我姓陈,修桥的。我捡到了一个日本人的旧罗盘,在红枫湖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东西在哪?”
“在我手里。你们的人什么时候到?”
“我们一直在。”
电话挂断了。
当天晚上,陈远桥正在宿舍里整理桥梁的竣工资料。
一个陌生的工人敲开了他的门。
“陈工,有您的电报。”
陈远桥接过电报。
不是从省厅或者公司发来的。
发报地址,是省城最豪华的林城饭店。
他撕开封口。
电报纸上只有两行字。
“湖底的东西,你拿不走。桥上的报告,你也拿不到。明晚八点,雅园茶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