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轿车在路口停下,红灯的光映在车窗上,像一层血。
陈远桥的视线扫过窗外。
巷口昏暗,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墙,是赵科严。
他没穿那身司机服,换了件夹克。他对面站着一个穿干部服的男人,正把一沓钱塞进他手里。
赵科严接过钱,手指快速捻过,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纸片,塞给对方。
是国库券。
几道刺眼的红袖章从街角闪出,直冲巷口而来。
“投机倒把的,站住!”
干部服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赵科严也拔腿想溜。
车门开了。
在红袖章冲进巷子前,陈远桥一把将赵科严拽了出来,塞进了伏尔加的后座。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车里,卢万力坐在前排,一言不发,像一尊石像。
赵科严喘着粗气,一身冷汗。
“你疯了?”陈远桥的声音很低。
“活不下去了,哥们。”赵科严抹了把脸,“我那点工资,现在连条裤子都买不起。不搞点外快,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他压低声音,凑到陈远桥耳边。
“不光是我。工地上人心都散了。今天上午,已经有十几个民工请假,说要回家。回什么家?就是跑去县城抢购东西,怕手里的钱变成废纸。”
卢万力的后背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陈远桥看着窗外混乱的街景,商店门口的人群像没头的苍蝇。
他对司机说。
“师傅,掉头。回平坝。”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卢万力。卢万力没有反应,就是默许。
“回工地干嘛?现在开工,工人都得炸了窝。”赵科严不解。
“不开工。”陈远桥说,“先去一趟夏云镇。”
伏尔加没有回工地,直接开进了夏云镇。镇上的粮油站大门紧闭,门口也排着长队。
陈远桥让赵科严去敲门。
“就说公路五处陈远桥找王站长。”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看到是陈远桥,门才完全打开。
王站长一脸愁容,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工,你可是稀客。不过今天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帮忙,我这库存,明天还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陈远桥把卢万力请了进来。
王站长看到卢万力肩上的级别,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王站长,我不买你的粮。”陈远桥开门见山,“我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
“你们粮站,账上的储备粮,我按国家牌价再加三成,用现金跟你结算。但这批粮油,不动。你还是你的站长,粮还是你的粮,但它属于我们项目部了。”
王站长愣住了。
“这叫实物质押。”陈远桥继续说,“外面的物价一天三变,但你手里的现金是真的。我帮你锁定利润,你帮我稳住库存。我再给你开一张条子,凭条子,你们粮站的家属,可以优先到我们工地的食堂,平价买肉买菜。”
卢万力在旁边听着,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王站长掐灭了烟,手有些发抖。他看着陈远桥,又看了看卢万力。
“陈工,你这个法子,我闻所未闻。”
“现在是特殊时期。”陈远桥把一份早就拟好的协议推过去,“签了它,你的粮站就活了。不签,明天这扇门可能就被人挤破了。”
王站长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天黑透了的时候,三辆解放卡车,满载着米袋和油桶,在所有工人的注视下,开进了平坝段的工地。
工地上,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人心惶惶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
机器都停了,整个工地死气沉沉。
陈远桥跳上一辆卡车的车斗,郑显坤在他旁边打开了车上的大灯。
光柱照亮了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陈远桥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工地。
“怕手里的工资,明天就买不到米了,对不对?”
人群中一阵骚动。
“陈工,不是我们不想干,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一个工人喊道。
“对!我老婆来信,说县里一袋盐都要抢了!”
陈远桥向下压了压手。
“钱会变毛,但肚子不会骗人。”他指着身后卡车上的米袋,“从今天起,项目部给大家发两种饷。一种是钱,照发。另一种,是实物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刚印好的,还带着油墨味的纸票。
“奖金和部分补贴,全部换成这个。一张大米票,换五十斤米。一张油票,换五斤油。还有盐票,肉票!车就在这里,发了票,现在就能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陈远桥今天把话放这儿!外面的天就算塌下来,只要咱们林黄公路的工地还在开工,我就保证,五处的每一个兄弟,都饿不着肚子!”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那声音里,有释放,有狂喜,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工人们的焦虑,在看到那白花花的大米和黄澄澄的菜油时,瞬间变成了最原始的干劲。
“陈工万岁!”
“五处牛逼!”
郑显坤站在陈远桥身边,看着
“远桥,你这一手,是神仙操作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条林黄公路。
第二天一早,平坝段工地的门口,就聚集了上百个扛着行李,从别的标段跑过来的民工。
“听说你们这里发米发油?”
“我们那边都停工了,工头跑了,还招人吗?”
郑显坤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头都大了。
“远桥,这怎么办?再来人,咱们的储备也撑不住啊!这都快成难民营了!”
“来者不拒。”陈远桥看着那些满是渴望的脸,“人越多,路修得越快。路通了,什么都好说。”
短短三天,五处的劳动力规模,在所有项目都停摆的危机里,不减反增,直接扩大了一倍。
工地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呈现出一种与外界的萧条格格不入的繁荣景象。
王兴娇带着相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拍下了工人们排队领物资时脸上的笑容,拍下了陈远桥站在图纸前指挥若定的身影。
“我以为这里会和省城一样,乱成一锅粥。”她放下相机,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你这里,像个独立王国。”
“乱世里,得先让人活下去,才能谈别的。”陈远桥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施工管理了。”王兴娇的眼睛很亮,“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我要把这个写成一篇深度报道,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一九八八,寒冬里的方舟》。”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望向一个方向。
陈远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夏日午后的太阳烤得人发昏,那台工地里最高的塔吊,在蒸腾的热浪里,轮廓有些扭曲。
在塔吊长长的吊臂尽头,站着一个黑点。
一个绝望的,摇摇欲坠的黑点。
“有人要跳楼!”
“是老王!分包我们土方的那个王老板!”
一个工人脸色惨白地跑过来。
“陈工!不好了!王老板说他破产了,钱全砸在材料上了,现在都成了废纸,他没法给手下的兄弟发工钱,他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