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皱巴巴的报纸被采购员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柴油,翻了一倍。”采购员的声音发干,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沙子。
郑显坤一把抓过报纸,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卷起桌上的灰尘,让人喘不过气。
“供油站的电话呢?”郑显坤问。
“打过了,想要油,拿新价钱来买。还有钢材厂,沥青站,都一样,全都不认账了,说没货。”
郑显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着窗外那台刚刚熄火的摊铺机,那黄色的钢铁巨兽此刻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一台接一台地消失。没了柴油,这些铁家伙就是一堆废铁。
汉斯带着翻译走了进来,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是英文版的。
“郑先生,我想,我们的合作可以提前结束了。”汉斯的话通过翻译传过来,不带任何情绪
他看了一眼外面沉默的工地。
“我的团队今天就会准备撤离。很遗憾,你们的工程,会烂尾。”
郑显坤的脸涨红,拳头在桌子
“汉斯先生,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汉斯摇了摇头,“我不会让我的设备,陪着你们一起生锈。”
陈远桥一直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动了曲柄。
“喂,接独山农机厂,找陈江潮。”
电话很快接通了。
“爸,是我。让刘叔他们把车发动起来,东边仓库那几车东西,现在可以拉过来了。”
郑显坤不解地看着他。
“远桥,你……”
“另外,告诉王师傅,让他联系湖南那边钢厂的朋友,我们上个月运过去的那批齿轮和轴承,可以换成钢筋了,让他们用火车发过来。”
挂断电话,陈远桥看着一脸错愕的郑显坤和准备看笑话的汉斯。
“最多三个小时,工地就能恢复施工。”
汉斯的翻译把这句话告诉了他,汉斯脸上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他用德语说了几句,翻译官转述道。
“汉斯先生说,陈先生,现在的问题不是你有钱,而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市场已经失控了。”
陈远桥没有解释。
两个小时后,工地的入口处传来了卡车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整整一个车队。
打头的是农机厂那辆老旧的解放卡车,后面跟着几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东风。车斗上盖着帆布,鼓鼓囊囊。
陈江潮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跳下来,走到陈远桥面前。
“东西都拉来了,一滴都不少。”
帆布被掀开,车上装的,是满满一车又一车的五十加仑标准油桶。
郑显坤冲了过去,拧开一个油桶的盖子,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这……这些是哪来的?”
“一个月前买的。”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我让爸以农机厂生产储备的名义,把周边几个县的计划内平价柴油指标都吃下来了。不光是柴油,还有水泥,沥青,都囤了一批。”
汉斯站在不远处,他看着那些油桶被一个个卸下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无法理解,在一个月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预见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加油车立刻开了过来,开始给那些趴窝的工程机械补充燃料。
还没等郑显坤从柴油的震惊中回过神,项目部的电话又响了。
是火车站货运站打来的。
“郑主任吗?你们有一批钢筋到了,从湖南过来的,麻烦派车来拉一下。”
郑显坤彻底懵了。
“湖南的钢筋?我们没订啊?”
陈远桥把电话接了过来。
“师傅,是我们订的。车子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对郑显坤说:“我让农机厂用一批他们生产的拖拉机高强度齿轮,跟湖南一家钢厂换的。他们缺零件,我们缺钢材。这种时候,钱没用,东西换东西,才最实在。”
不到三个小时。
第一台推土机的引擎发出了一声咆哮,黑烟喷涌而出,巨大的履带开始转动。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挖掘机,压路机,最后是那台黄色的德国摊铺机。
沉寂的工地,重新被钢铁的交响乐覆盖。
汉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台摊铺机平稳地开始工作,看着工人们重新回到岗位,看着这条公路的建设没有因为那场巨大的风暴而停滞一秒。
他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翻译官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汉斯先生?”
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正和工人们一起,指挥着卸货的年轻人的背影。他觉得自己的工程学,自己的经济学,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都在那引擎重新轰鸣的瞬间,被彻底击碎了。
工地上恢复了生产,但工人的心里却长了草。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气氛压抑。人人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自己手里那点工资,明天可能就买不起一袋米了。
陈远桥和郑显坤走进了食堂。
陈远桥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出来的,油墨味还没散的纸票。
“各位师傅,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
他把手里的纸票高高举起。
“从今天开始,项目部给大家发两种工资。一种是钱,按月打到你们的存折上。另一种,是这个。”
他拿起一张票。
“这张,是粮票,凭票,可以在项目部领五十斤大米。这张,是油票,可以领五斤菜籽油。还有肉票,布票。”
“这些票,是我用项目部储备的物资做抵押的。外面的物价再怎么涨,我们这里的米,还是那个价。只要工地不停工,你们的饭碗就永远是满的。”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工人们的脸上,重新有了光。
一部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直接开进了工地,停在了项目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中年人。
郑显坤一看,腿都软了。
“卢……卢副厅长!”
来人正是林黄公路指挥部的副指挥长,交通厅的铁腕人物,卢万力。
卢万力没理会郑显坤,他的目光在工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远桥身上。
“你就是陈远桥?”
“卢厅长好。”
“跟我上车。”卢万力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走。”
“去哪?”
“省城。厅长让我来问问你,你的柴油,是从哪变出来的。”
伏尔加轿车在前往林城的公路上疾驰。
抵达省城时,已是华灯初上。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陈远桥无意间向窗外一瞥,在一个昏暗的小巷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科严。
他没有穿司机的工作服,而是一身时髦的夹克衫。他正靠着墙,和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人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钱,递给赵科严。
赵科严接过钱,熟练地点了点,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纸片,塞给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