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混凝土芯样在陈远桥的手心,像一块酥脆的饼干,轻轻一捏,就散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郑显坤的脸色跟着那堆粉末一起,变得灰败。
“这不可能,配比单我亲眼看着签的,C25的标号,怎么会成这样?”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将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却很刺鼻的碱味钻进鼻腔。
他把手里的粉末,随手洒在摊开的图纸上。
“不是配比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水泥里,掺了不该加的东西。大量的,生石灰。”
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里,门被郑显坤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夏日的午后,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远桥,这批水泥,是从省城调来的。”
郑显坤走到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前,用手指擦开一小块,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
“哪个厂家的?”陈远桥问。
郑显坤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厂子的老板,是省交通厅刘副厅长的亲戚。”
办公室里只有老旧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郑显坤转过身,看着陈远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一段路,几公里的路基都铺完了。要是现在挖掉,工期、经费、还有上面的压力,整个项目都得停摆。你我,都得完蛋。”
“所以,就这么埋了?”陈远桥反问。
“想个办法。”郑显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写个技术报告,就说是地质沉降问题,我们做表面强化处理,把裂缝补上。几年之内,谁也看不出来。”
陈远桥看着郑显坤,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摇动曲柄。
“你要给谁打电话?”郑显坤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爸。”
电话接通了。
陈江潮的“流动修理站”就在项目部不远处,几块帆布,几根钢管,搭起了一个烟火气十足的摊子。
陈远桥把那包灰白色的粉末放在陈江潮面前的车床上。
陈江潮捻起一点,用粗糙的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生石灰。掺了这个,钢筋混凝土就变成了豆腐渣,从里头烂。”
“爸,我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这水泥有问题。不是靠化验单,是让他们亲眼看见。”
陈江潮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看那包粉末。
“你是想搞个现场分离?”
“对。我要一台机器,操作要简单。水泥从这头进去,生石灰从那头出来。”
陈江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你说的这玩意儿,叫离心沉降分离加水化反应检测。要在工地上弄,还要简单直观。”
“能做吗?”
陈江潮没说话,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在那台五十年代产的老旧绿色车床上拍了拍。
“只要有图纸,这老伙计,就能给你车出航空母舰的零件。说吧,你想怎么搞。”
农机厂的几个老师傅被叫了过来,围着一张铺在地上的大图纸。
陈远桥没有用尺子,他拿着一支铅笔,徒手在图纸上勾画着。
“这里,用洗衣机的电机做离心机。这里,用两根玻璃管做反应观察窗。关键是这个,一个高精度的分流阀,要能根据不同的比重,把浆液导入不同的管道。”
一个王姓老师傅皱起了眉。
“这阀芯的精度要求太高了,咱们这土床子,怕是磨不出来。”
“能。”陈江潮掐灭了烟头,“我来车。”
车床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下午。陈江潮站在他的“老伙计”面前,眼睛几乎贴在了旋转的工件上,他的手稳得像焊在机床的操作杆上。
汉斯和他的德国团队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们在干什么?”汉斯通过翻译问,“修理洗衣机吗?”
两天后,一台奇形怪状的机器出现在工地的空地上。它由各种废旧零件拼凑而成,管道交错,焊缝粗糙,像一个后现代的艺术品。
郑显坤陪着水泥厂派来的代表站在一边。那代表梳着油亮的头发,一身的确良衬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
“陈工,听说你们搞了个新发明?这是……”代表指着那台机器,话里带着几分轻蔑。
“水泥质量现场检测仪。”陈远桥对身边的工人示意,“去,那边新到的水泥,随便开一包过来。”
工人扛来一包水泥,撕开,灰色的粉末被倒进机器顶部的漏斗里。
陈远桥合上电闸。
机器发出一阵不算协调的嗡嗡声。清水被注入,和水泥粉末混合成浆,然后通过一个透明的管道,被吸入一个高速旋转的金属罐中。
水泥厂的代表抱着手臂,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陈工真是爱搞科研。不过我们厂的水泥,都是经过国家检测站严格化验的,有全套的合格报告。”
陈远桥没理他,他指着机器侧面的两根玻璃管。
只见浑浊的泥浆经过旋转罐之后,分成了两股。一股较为浓稠的,顺着一根管道流向一个铁桶。另一股相对清澈的液体,则进入了那两根并排的玻璃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根玻璃管上。
很快,其中一根管子的底部,开始出现白色的沉淀物,越积越多。而另一根管子里,流出的则是灰色的水泥浆液。
陈远桥打开白色沉淀物下方的阀门,用一个烧杯接了一些。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往烧杯里滴了几滴无色的液体。
烧杯里的液体,在一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紫红色。
“酚酞试剂,遇碱变红。”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是氢氧化钙,也就是生石灰遇水后的产物。”
他指着玻璃管上自己刻画的刻度。
“根据沉淀物的体积,可以初步估算出,这批水泥里的生石灰含量,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根管子。
“而这边,是合格的水泥浆。也就是说,你们送来的一百斤水泥里,有十五斤是这玩意儿。”
水泥厂代表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看着那杯紫红色的液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不科学!这是什么土办法!我不承认!”
“你不承认没关系。”陈远-桥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还有一个胶卷盒,“这份检测报告,连同路基开裂的照片,还有这台机器的设计图纸,我已经让人寄往省纪委和公路公司的卢总办公室了。”
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得又急又响。
郑显坤手有些抖地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就把话筒递给了陈远桥。
“卢总。”
“远桥!”卢海波的声音像是从听筒里炸开,“你的东西我收到了!纪委的人也给我打了电话!干得好!他妈的,这帮蛀虫,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电话那头传来卢海波拍桌子的声音。
“我今天就在厅长面前放了话!林黄公路是咱们黔省的脸面!谁敢在路上动手脚,就是动我的命根子!谁敢动你陈远桥,就是动我卢海波!”
第二天,省里直接下来了联合调查组。水泥厂被当场查封,那位刘副厅长的亲戚,直接被带走调查。
郑显坤看着手里的红头文件,又看了看正在工地上指挥工人清理不合格路基的陈远桥,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五处获得了后续所有水泥采购的绝对自主权。
“远桥,这下好了,以后咱们想要哪家的水泥,就用哪家的。”
“不够。”陈远桥在一张表格上写写画画,“我要建一个‘材料指纹识别系统’。以后,不管是水泥、钢筋还是沥青,每一批进场的材料,都要抽样,做物理和化学性能测试,数据存档。供应商、批号、测试结果,全部记录在案。谁送来的料,谁就得对它负责到底。”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来得又早又猛。空气湿热,蝉鸣不止。
一个采购员满头大汗地冲进项目部办公室,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声音都变了调。
“郑主任!陈工!出大事了!”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
“全国物价闯关了!完了,全完了!刚才供油站打电话来,柴油价格,一夜之间,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