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吊长长的吊臂尽头,那个黑点摇摇欲坠。
工地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还有
“是王老板!”
“老王!你下来!”
郑显坤的脸没有一点血色,他冲着上面声嘶力竭地喊。
“你想干什么!快下来!”
王兴娇举着相机的手在发抖,镜头里,那个身影随时可能被风吹下去。
陈远桥拨开人群,走到塔吊
“郑主任,拿纸和笔来。”
郑显坤回头,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拿来。”
陈远桥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他脱掉外套,扔在地上,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梯,开始向上爬。
“陈远桥!你疯了!”王兴娇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吊臂在五十米的高空,风很大,吹得钢结构发出呜呜的响声。
王老板坐在吊臂的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看到有人爬上来,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陈远桥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一只手抓着栏杆稳住身体。
“我不是来劝你的。”
风声很大,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我来跟你算笔账。”
王老板愣住了。
“你死了,一了百了。是吗?”陈远桥问。
王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你欠着三十多个兄弟的工钱,三个月,每个人两百多,加起来两万出头。你死了,这笔钱,他们找谁要去?找你老婆,找你孩子。”
“你还欠着砂石厂的料钱,一万多。人家拿不到钱,会不会去你家搬东西?你那个刚上小学的儿子,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头?”
王老板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从这跳下去,很轻松。来收?你父母年纪大了,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连个给你摔盆的人都没有。”
陈远桥从口袋里掏出郑显坤给他的纸和笔。
“活下来,是另一笔账。”
“你手下那三十多个人,都是熟练的土方工。现在,他们归我。你欠他们的工钱,我来付。不是付钱,是发米,发油,发票。让他们能活下去。”
“你,也归我。你给他们当工头,带着他们干活。我给你记工分,用你的工分,抵你欠下的所有债。”
陈远桥把那张纸顶在钢板上,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
“一年。你给我好好干一年,你所有的债,我帮你还清。一年后,你还是王老板,一个不欠任何人钱的王老板。”
他写完,把纸和笔伸了过去。
“签了它,你活。不签,你跳。你自己选。”
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王老板看着那张在风中抖动的纸,又看看
他伸出发抖的手,接过了那支笔。
当陈远桥和王老板一前一后从塔吊上爬下来时,
郑显坤冲过来,抓着王老板的领子。
“你他妈的想死别死在我工地上!”
陈远桥拦住了他。
“他现在是我的人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平坝工地不但没停工,还发米发面,包工头跳楼被陈工救下,还把债务都扛了。
第二天,天刚亮,平坝段工地的门口就堵满了人。
他们扛着铺盖卷,穿着各个单位的工作服,脸上带着迷茫和希望。
“听说这里招人?”
“我们三处的,工头跑了,两个月没发钱了。”
“陈工在哪里?我们是来投奔陈工的!”
郑显坤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感觉头皮发麻。
“远桥,这都快成难民营了!我们的储备,养不起这么多人!”
陈远桥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郑主任,去门口立个牌子。”
“写什么?”
“招工。来者不拒,按技术水平,分班入列。”
整个黔省的公路系统都停摆了,到处都在裁员,只有五处平坝段,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流离失所的劳动力都吸了过来。
三天时间,工地上的人数翻了一倍。
陈远桥把所有新来的工人,连同王老板的队伍,全部集中在工地的空地上。
他站在一辆卡车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单位的,拿多少钱。到了这里,就一个规矩,我的规矩。”
“从现在开始,十个人一班,选一个班长。三班一排,选一个排长。所有班长排长,每天早上开会,领任务。晚上开会,报进度。”
“干得好的班排,有奖。猪肉票,酒票。干得最差的,没有罚,但第二天所有人都看着你们干。”
“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养散兵游勇。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路修得快,大家都有饭吃。磨洋工,所有人一起喝西北风。”
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劳动竞赛开始了。
以班排为单位的工人们,拧成了一股绳。进度图每天都在更新,红旗在完成任务最快的队伍头顶飘扬。
整个平坝段的施工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
这支由破产工人和失业民工组成的队伍,在陈远桥手里,慢慢磨砺成了一支真正的筑路铁军。
卢海波的电话打来时,陈远桥正在看新一期的进度报表。
“远桥,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卢海波的声音听起来很复杂,“整个交通厅都在传,说你陈远桥在平坝占山为王,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
“卢总,我只是想把路修完。”
“修完?别的标段连人都快跑光了,你倒好,还往自己身上揽。我刚在会上,被几个老总指着鼻子骂,说你把他们的工人都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不过,骂完之后,王厅长单独把我留下了。”卢海波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你小子,不是个纯粹的工程师。你是个天生的将才。”
挂了电话,陈远-桥走出办公室。
夜深了,平坝的荒野上,只有工地这一个地方亮如白昼。
数千名工人组成的庞大营地,灯火连绵,像一座在黑夜里突然出现的城市。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号子声,汇成一股强大的生命力。
他看着这一切,感觉到了这个时代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远处的开挖区跑了过来,脸上全是土和惊恐。
“陈工!郑主任!挖……挖到东西了!”
是王老板手下的一个工人。
郑显坤也从帐篷里跑了出来。
“挖到什么了?大石头?”
“不是!”工人喘着粗气,“是砖!好大的青砖!排得整整齐齐的,像房子!我们还挖出来一个……一个陶罐,上面有张人脸!”
陈远桥和郑显坤对视一眼,快步冲向现场。
巨大的探照灯下,一个新挖开的深坑里,露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坟,而是一片连绵的地下建筑群。
巨大的方形砖石构筑了宽阔的墓道,夯土墙的轮廓清晰可见,一座又一座的土堆,在灯光下显露出模糊的阵列。
规模比当初的蔡家关,大了十倍不止。
郑显坤的嘴唇在发抖。
陈远桥看着那片在黑夜中沉默了千年的遗迹。
“通知县里,上报省文物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告诉他们,这次,把考古队所有人都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