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度的高温沥青，那是筑路人脚下燃烧的战场
平坝段的工地，像一口被太阳烧红的铁锅。
沥青摊铺机开始发出低吼，黑色的沥青混合料被卡车倒进料斗，一股刺鼻的热浪瞬间炸开。
“远桥，非要挑这个钟点吗？”
郑显坤的衬衫已经湿透，他躲在遮阳棚的阴影里，看着温度计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向四十度。
“地面温度已经过了六十度，人站上去鞋底都要化了。”
陈远桥没在棚子里，他站在摊铺机旁边，脚上是一双厚得夸张的牛皮底劳保靴。
“郑主任，沥青面层分两层铺，结，就必须趁着地表温度最高的时候连续作业。”
一个刚从别的标段过来的民工，光着膀子，只干了不到十分钟，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中暑了，快抬走！”
人群里一阵骚动。
郑显坤急了。
“这才刚开始就倒了一个，这么干下去要出人命的！”
陈远桥头都没回，指了指不远处一排盖着湿棉被的大水缸。
“赵科严，你们后勤的绿豆汤呢？跟不上？”
赵科严正带着几个人，用长柄的勺子把绿豆汤舀进军用水壶里。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锅都烫手！”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水壶递给摊铺机的操作手。
“喝！别停机，陈工说了，今天谁让这铁家伙停一分钟，谁就自己下去用铁锹铺。”
远处，一台普桑轿车的空调开到最大，德国专家汉斯拿着望远镜，看着工地上的景象。
“翻译，告诉郑先生，他的总工程师疯了。在德国，超过三十五度就必须停止沥青作业，他这是在谋杀。”
翻译把话传给郑显坤，郑显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远桥根本没理会德国人的抗议。他背上一个看起来像电台的古怪仪器，开始沿着刚铺好的路面来回走动。
那台仪器是红外测温仪，几十斤重，背在身上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对着黑色的路面测一下温度，又抬头看看沥青混合料蒸腾出的烟气。
汉斯在望远镜里看得直摇头。
“他在干什么？用肉眼看温度？他是巫师吗？”
一辆沥青运输车刚刚完成卸料，操作员对着测温枪喊道。
“报告陈工，出料温度一百六十二度，合格！”
陈远桥看了一眼那股灰白色的烟，眉头都没动。
“不对，温度偏高了，顶多一百六十度，让你后面那台压路机跟快一点，三秒。”
旁边一个技术员拿着笔，手在抖。
“陈工，这，这怎么看出来的？”
“沥青烟。一百六十度到一百六十五度，烟是纯灰白色。超过一百六十五度，烟色会发黄。低于一百五十五度，烟里会带上一点蓝色。我画了张图，你们都背下来。”
陈远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烟雾颜色和温度的对应关系。
“这比温度计快，也更准。”
汉斯的翻译把陈远桥的话断断续续地告诉他，汉斯听完，放下了望远镜。
他走下车，让翻译撑着伞，第一次走进了那片温度能把人烤化的作业区。
他看到陈远桥像个幽灵一样在蒸汽里穿行，摊铺机在他身后匀速前进，两台压路机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和距离跟在后面，初压，复压，衔接得天衣无缝。
“我的上帝。”
汉斯喃喃自语。
“他在干什么？他在用摊铺机的速度，控制压路机的碾压频率和遍数，确保在最佳温度窗口完成压实。这是一个数学模型，完美的数学模型！他怎么算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辆解放卡车姗姗来迟，停在了摊铺机前。
司机跳下车，满头大汗。
“陈工，路上耽搁了一下，不碍事吧？”
陈远桥走过去，没用测温仪，只是看了一眼料斗里沥青的颜色和烟气。
“这车料，温度低于一百五十度了。”
他转头对摊铺机手说。
“开到路边去。”
然后，他对那个卡车司机说。
“倒掉。”
司机愣住了。
“陈，陈工，你说啥？倒掉？这一车好几千块钱呢！”
郑显坤也跑了过来。
“远桥，是不是太浪费了？温度低一点，应该不影响吧？”
“影响大了。”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度不够，沥青跟石料的裹覆性就会下降，压实度也达不到标准。现在省几千块钱，两年后，这里就会出现网裂，坑槽。到时候翻修的钱，是这车料的十倍，一百倍。”
他指着路基旁边的空地。
“倒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看，延误是什么下场。”
滚烫的沥青混合料被哗啦啦地倒在路边的荒地上，像一堆黑色的垃圾。
所有排队等着卸料的卡车司机，脸都白了。
没人再敢在路上磨蹭，没人再敢在中途停车抽烟。
下一辆卡车冲过来，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摊铺机前，司机连车都没下，直接操作翻斗卸料，整个过程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分钟。
整个沥青运输环节的效率，凭空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汉斯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堆被废弃的沥青，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
这种对质量要求到近乎疯狂的偏执，这种用金钱作为最直接警告的手段，彻底颠覆了他对中国工程管理的认知。
赵科严带着他的后勤小队，像战场上的卫生员，拎着绿豆汤和盐汽水，在各个作业点之间穿梭。
他们甚至爬上了正在作业的压路机，把水壶直接递到驾驶员的嘴边。
“喝！快喝！别耽误碾压！”
第一段五百米的试验路段，在太阳下山前铺设完成。
路面黑得发亮，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检测员拿着三米直尺和塞尺，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测量平整度。
十几分钟后，他像疯了一样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数据记录表。
“陈工！郑主任！数据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标准差，零点六！零点六毫米！”
郑显坤一把抢过报表，看着上面那个数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省颁标准是两毫米，部颁标准是一点二毫米。维特根公司在德国本土用他们最先进的设备，创下的纪录是零点八毫米。
零点六毫米，这个数字，意味着这条路，是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世界上最平整的公路。
工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那些被高温折磨了一天的工人们，此刻忘记了所有的疲惫，把陈远桥围在中间，抛向空中。
汉斯没有参与狂欢，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那段新铺好的路面前，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抚摸着还带着余温的路面。
“艺术品，这是工业的艺术品。”
夜幕降临，工人们在庆祝，陈远桥却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堆被废弃的沥青料旁边。
白天还滚烫的沥青，现在已经冷却，凝固成一堆奇形怪状的黑色石头。
他用脚踢了踢。
一块石头滚开，
那东西只有半个火柴盒大小，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陈远桥蹲下身，把它捡了起来。
沥青的高温熔化了它的部分外壳，露出了里面极其复杂的线路板和比米粒还小的元件。
他的手指拂去表面的砂石。
这是一个窃听器。
一个结构异常精密，技术水平远超这个时代的微型窃听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