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的采访车开到平坝工地入口时，差点以为走错了路。
没有欢迎横幅，没有列队鼓掌，只有一股能把人顶个跟头的热浪，夹杂着浓烈的沥青焦糊味。
王兴娇刚下车，脚下的地面就是软的。
“王主任，这，这地方怎么拍？”随行的年轻摄影记者小李，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崭新的皮鞋沾上的黑点。
他的镜头原本对准了远处那些庞大的黄色机械，想要拍出钢铁洪流的宏大场面。
可空气里全是扭曲的烟，热得连光线都变了形，拍出来的东西一片模糊。
王兴娇没说话，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直接朝着烟雾最浓的地方走去。
“王主任，危险！”
她没理会。
工地上，声音嘈杂得让人头痛。机器的咆哮，工人的喊叫，金属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她穿过一片正在用铁锹平整路基的工人，终于在沥青摊铺机旁边，看到了那个身影。
陈远桥正对着一个压路机手大吼。
他没戴安全帽，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脖子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眉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黑霜，那是沥-青烟在高温和汗水里凝结成的颗粒。
“谁让你提前转向的！碾压路线图背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一块的压实度不够，你想让整条路从这里开始烂掉吗？”
那个压路机手比陈远桥高一个头，壮得像头熊，此刻却缩着脖子，一句话不敢说。
“下去！用手推车把这块废料给我清掉！今天你的饭票没了！”
周围的空气都是烫的，烟火燎人。
小李在后面小声嘀咕。
“太粗暴了，这形象怎么上报纸。”
王兴娇没有喊陈远桥。
她甚至没有走近。
就在那片呛人的烟雾里，她举起了手里的海鸥相机。
取景框里，那个满身油污的男人，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怒火，像一头在自己领地里咆哮的野兽。
咔嚓。
快门声被巨大的噪音吞没。
照片定格的瞬间，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
陈远桥处理完那个工人，一扭头，才看见王兴娇。
他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大步冲过来，一把将她往后推。
“你来这干嘛！快走！离远点！”他的声音又急又硬，“这烟有毒，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他的手抓在她的胳膊上，手心的热量和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
王兴娇被他推得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烟气稀薄的上风口。
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那股焦糊味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我来采访。”她稳住身体，看着他。
“采访什么？采访我们怎么吃土？”陈远桥皱着眉，又回头冲着工地上喊了一嗓子，“赵科严！死哪去了！带王主任去办公室喝水！”
郑显坤闻讯赶了过来，看到王兴娇，满脸尴尬。
“王主任，你看这，工地就这个样子，又脏又乱，让你见笑了。”
“不，我觉得很好。”王兴娇说，“我就在这里采访。”
临时搭的遮阳棚下，一张破桌子，几条长凳。
小李不死心，想把采访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
“陈工，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带领工人们创造建设奇迹，您有什么感想？是不是有一种特别的奉献精神在支撑着您？”
陈远桥拿起一瓢凉水从头上浇下去，抹了把脸，黑色的水道道往下流。
“感想？感想就是温度还不够高，下一批改性沥青的剪切变稀特性会更明显，我们得调整碾压速率。”
他没理会小李，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图纸，摊在桌上，指给王兴娇看。
“你看这里，SBS改性剂在一百六十度高温下，分子链会舒展，但如果摊铺速度跟不上，温度掉到一百五十度以下，它就会重新缠结，形成凝胶结构，到时候压路机碾上去，压实度就废了。”
他嘴里不断冒出“剪切速率”、“粘度曲线”、“嵌挤结构”这些词。
王兴娇听得入神，旁边的几个记者却像在听天书。
小李的脸涨红了，他觉得自己的提问被无视了，而且显得很愚蠢。
“陈工，我们是报社的，不是搞技术的。您能说点我们能听懂的吗？”
陈远-桥抬头看了他一眼。
“听不懂？那你看得懂这个吗？”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台小型震动夯机挡住了路。那东西看着不大，但全是实心铁，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重。
一个小工想把它挪开，憋红了脸，夯机纹丝不动。
“让开。”
陈远桥走过去，弯腰，单手抓住夯机的把手，像拎一个水壶一样，轻松地把它提起来，换了个地方放下。
整个过程，他脸不红气不喘。
小李彻底闭嘴了。
他看着陈远桥胳膊上坟起的肌肉，再看看自己拿相机的细胳膊，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采访在一种古怪的气氛里继续。
陈远桥不谈情怀，不说辛苦，只谈数据，谈标准，谈流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他脚下那条笔直的路，坚硬，精确，不容置疑。
拍摄间隙，工人们轮流去喝水。
陈远桥也靠在摊铺机上休息，汗水混着油污从他眼角流下来，他只是随便用袖子擦了一下，结果蹭得更花了。
王兴娇走了过去。
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湿毛巾。
在几十个工人混杂着好奇和惊讶的注视下，她走到陈远桥面前，踮起脚。
她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去他眼角和脸颊上的黑色油污。
整个工地仿佛安静了一秒。
那股刺鼻的沥青味，似乎也被毛巾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冲淡了。
陈远桥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和毛巾的柔软。
他想躲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别动。”王兴娇的声音很轻。
她擦得很认真，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等她擦完，那块雪白的毛巾已经变成了灰色。
陈远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块干净的皮肤。
当天晚上，在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里，王兴娇整理着采访笔记和胶卷。
小李凑过来看她写的稿件标题。
“《一九八八，寒冬里的方舟》？王主任，这个题目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王兴娇头也不抬，“他不是在修一条路，他是在造一艘船，让那些快要淹死的人，有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她翻到下一篇稿子的草稿，标题只有一行字。
《工业时代的骑士》。
小李看着那个标题，再想想白天看到的那个满身油污，大声咆哮的男人，怎么也无法把两者联系起来。
“这，这形象反差太大了。读者会觉得我们夸大其词。”
“所以要用照片说话。”
王兴娇从一堆照片小样里，抽出了那张在烟雾中抓拍的特写。
照片里，陈远桥愤怒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背景是扭曲的蒸汽和模糊的机械。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形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冲击力。
“这张照片，我要用在省交通建设成就展上。”王兴娇把照片单独放在一边，“就用它做封面。”
“做封面？！”小李的声音都变了调，“用一个工人的咆哮照做成就展的封面？领导会同意吗？”
“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王兴娇的语气很平静。
她要打破所有人对修路工人的刻板印象，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在那些脏乱差的表象下，藏着怎样强大的生命力。
陈远桥的个人形象，从这一刻起，和整个黔省的重点工程，被深度绑定在了一起。
采访车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远桥送王兴娇到车门口。
“今天谢谢你。”他说。
“我应该谢谢你。”王兴娇看着他，他的脸在车灯的余光里，一半明一半暗，“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朝他伸出手。
陈远桥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油污。
两只手握在一起。
王兴娇的手很软，很凉。
她很快松开，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又摇下车窗，低声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伏尔加轿车汇入夜色。
陈远桥回到宿舍，摊开手掌。
他的掌心里，多了一张被手汗浸得有些潮湿的纸条。
纸条折得很小，上面是王兴娇娟秀的字迹。
“小心那个叫林先生的台商，他在打听你的家庭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