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司长一行人被专车送走,王海峰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消失。
他一言不发,转身朝书房走去。
王兴娇的母亲对陈远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温暖和碗筷碰撞的余音。空气里只剩下旧书和墨水的味道,沉闷又压抑。
王海峰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里,取出一卷用牛皮纸包裹的图纸,在宽大的书桌上摊开。
图纸的右上角,两个鲜红的宋体字刺人眼球。
绝密。
“你那个转体桥,想法很大胆。”王海峰的声音没有了酒桌上的半分热络,冰冷得像窗外的夜风,“但你想过没有,万一失败,是什么后果?”
他用手指重重点在图纸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
“这里,就是你要架桥的地方,
他的指尖在图纸上缓缓移动,划过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地质符号。
“图上标得很清楚,喀斯特地貌,地下水系复杂,有季节性暗河。铁道勘测部门过去十年的记录显示,这里的路基,每年都有毫米级的沉降。数据一直在变。”
王海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陈远桥。
“你的那个球铰,那个支点,就立在这种地方。转到一半,卡住了怎么办?转过去了,发现对不上,怎么办?”
他没有给陈远桥任何回答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
“第二天早上七点,从春城开往林城的客运列车会准时经过这里。满载。几百条人命!这个后果,你担得起?我担得起?”
书房里一片死寂。
陈远桥没有去看王海峰的眼睛,他看着那份绝密的图纸,平静地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将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书桌的另一头。
那是一沓将近两百页,用钢夹装订好的报告,封面是手写的工整黑体字。
《林黄公路K18+200跨贵昆线铁路桥转体施工风险评估及应急预案》。
陈远桥将报告翻开,推到王海峰面前。
“王叔,您担心的地质沉降,我考虑到了。”
他指着报告里的一张数据分析图,图上是两条颜色不同的曲线。
“我把铁道部过去十年对这一段路基的沉公观测记录,和黔省水文站对附近流域的降水记录,放在了一起。您看,路基的沉降不是无规律的,它的峰值和谷值,和本地雨季的丰水期、枯水期,完全对应。它的最大沉降变量,是3.5毫米,出现在每年八月。”
王海峰的目光从陈远桥的脸上,移到了那份报告上。
陈远桥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复杂的机械结构分解图,旁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力学计算公式。
“根据这个变量,我设计的球铰结构,在垂直方向上预留了五毫米的调整冗余。这是球铰的摩擦系数极限值计算,我们选用的PTEE复合材料,在最恶劣的工况下,安全系数是三。也就是说,除非桥体自身的重量突然增加三倍,否则球铰本身不会失效。”
“这是转体过程中,不同风速影响下的姿态偏移模拟计算。”
“这是牵引用的液压千斤顶集群,同步误差的控制方案。我们用PLC编程,误差可以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
“这是应急预案。A方案,主液压系统失效,启动备用液压系统。B方案,双液压系统全部失效,启动手动机械千斤顶组,强制复位。C方案,市电中断,启动柴油发电机组……”
陈远桥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响,不疾不徐。
王海峰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份报告。
他的速度很慢,很仔细。
从地质水文,到材料力学,从控制系统,到应急预案。
甚至连转体完成之后,球铰如何进行永久性封固,用什么标号的水泥,养护期多长,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报告,不像是一个年轻技术员的临时构想。
它像是一整个顶尖设计院,工作了一整年的最终成果。
王海峰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桥,看了很久。
书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那个老式保险柜前,熟练地转动密码盘,打开了沉重的柜门。
他从里面拿出一瓶没有商标,只用黄色油纸封口的茅台。
他拿了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酒,酒液微黄,散发出浓郁的酱香。
“我这瓶酒,放了十年了。”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陈远桥面前。
“一直没找到机会喝。今天,该喝了。”
陈远桥端起酒杯。
叮。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王海峰一饮而尽。
“这份报告,明天我亲自拿到省里开会。”他放下酒杯,看着陈远桥,“这个转体桥,我给你报省里的‘八五’重点科技攻关项目。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设备给设备。你缺什么,我给你解决什么。”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刘那边,铁道部的‘天窗期’,我去要。他敢不给,我就去BJ找他们部长。”
陈远桥离开王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兴娇送他到楼下,路灯昏黄。
“我爸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王叔给了我一瓶好酒。”
王海峰也跟着下了楼,他站在单元门口,对着陈远桥的背影喊。
“远桥。”
陈远桥回头。
“放手去干。”王海峰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吉普车还停在出事时的那个土堆旁,车头陷在里面,一个轮胎瘪了。
赵科严没有坐在车里,他蹲在车旁的阴影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远桥走过去,还没开口,就听到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夜风吹过山谷,带着草木的湿气,很冷。
赵科严的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刹车油管。
“老赵,怎么了?”
赵科严缓缓抬起头,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的脸色,比那截油管的断口还要白。
“远桥。”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这个在部队里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突然崩溃了。
他抱着头,发出压抑的,野兽一样的呜咽声,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是我干的!是我干的!”
他把手里的油管狠狠砸在地上。
“我在城里赌场欠了钱,他们找上我,说只要我让车出点小毛病,账就一笔勾销。”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语无伦次。
“他们给了我一把钢锯,让我把刹车油管锯断。我他妈不是人!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他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响亮。
“可我拿着锯子,手一直在抖。这是下坡路,没刹车会死人的!我想起你,想起你在火车上救人的样子,想起咱们是一个部队出来的兄弟!”
“我下不去手,我真的下不去手!”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看着陈远桥。
“我只锯了一半,就扔了锯子跑了。我想着,只要开慢点,油管漏得慢,到了平地总能停下来。我没想到今天会走这条路,我没想到自己会开那么快!”
“我差点害死你,我差点害死我们俩!”
赵科严跪在地上,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吉普车冰冷的车轮。
“远桥,你报警吧。把我抓起来,枪毙了我吧。我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