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撞上土堆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把陈远桥死死按在座椅上。
赵科严的头磕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停了。
“你怎么样?”陈远桥解开自己,去检查赵科严。
赵科严晃了晃脑袋,额头上一片红肿。
“妈的,捡回一条命。”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是后怕。
陈远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绕到车头,看了看撞得凹陷进去的保险杠,又看了看路边几十米深的山谷。
“别看了,刹车油管断了。走吧,拦个车,你不能迟到。”赵科严从车上下来,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一辆路过的货车停了下来。
陈远桥跳上车斗,对司机喊了声谢谢。
货车开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科严还站在那辆撞坏的吉普车旁,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交通厅家属院。
王兴娇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看到陈远桥从一辆货车上跳下来,她赶紧跑了过去。
“你怎么才来?出什么事了?”
“车在路上坏了,小问题。”陈远桥拍了拍身上的灰。
王兴娇拉着他就往里走。
“快点,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王家的客厅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除了王海峰夫妇,还有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王海峰见陈远桥进来,站了起来。
“远桥来了,快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铁道部的刘司长。”
刘司长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远桥打了声招呼,在王兴娇旁边的空位坐下。
王海峰给他倒了杯酒。
“路上辛苦了,先吃菜。”
酒过三巡,王海峰的话题转到了工作上。
“刘司长,你看,我们林黄路安顺那一段,实在是绕不开了。”
刘司长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王,这事我们部里开过会。贵昆线是国家西南的大动脉,每天上百趟车,一分钟都不能停。你们的公路,从旁边绕过去。”
王海峰的脸色有些难看。
“绕路不是不行,但要多修三十公里山路,预算至少要增加五千万。省里的财政,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刘司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那是你们交通厅要解决的问题。铁路的安全,是红线,是天。任何工程都不能干扰铁路的正常运行,这是原则。”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王兴瞧的母亲不停给王海峰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王海峰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脸憋得通红。
“就不能想想办法?比如趁半夜火车少的时候,抢工期?”
“不行。”刘司长直接拒绝。
“铁路没有半夜。货运和客运是错峰的。你们公路修桥,吊装、浇筑,哪一样不需要时间?万一掉块石头在铁轨上,出了事故,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还是我负?”
他看着王海峰,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老王,别为难我。这事没得商量。”
王海峰彻底没话了,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一直没说话的陈远桥,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拿起桌上两根干净的筷子,分别插在两个小酒杯里,立在桌子中央,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这是桥墩。”
他又拿起第三根筷子,横放在桌子边缘,与那两个“桥墩”平行。
“这是我们要修的桥梁主体。”
刘司长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眉头皱着,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搞什么名堂。
陈远桥看着他,开口。
“刘司长,如果我有一种办法,可以在不中断铁路运行,甚至不占用你们一分钟‘天窗期’的情况下,把桥架过去。你信不信?”
刘司长笑了。
“年轻人,说大话要分场合。我们铁道设计院那么多专家教授都没解决的问题,你用三根筷子就解决了?”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嘲讽。
他用手指了指那根平放的筷子。
“我们先在铁路旁边,把桥梁的主体结构,也就是箱梁,全部预制好。这个过程,距离你们的铁路线五十米开外,互不干扰。”
他顿了顿,拿起那根平放的筷子,慢慢地在桌面上旋转。
“等桥修好了,我们在桥墩和箱梁的底部,安装一个巨大的球形铰链。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超大号的轴承。”
他的手稳稳地控制着那根筷as,转动了九十度,精准地架在了那两个立着的“桥墩”上。
“然后,用大功率的液压千斤顶,推动箱梁,让它以球铰为轴心,在空中,水平旋转九十度,最后和两端的桥墩精确对接。”
“整个转体过程,只需要几个小时。我们可以选在凌晨两点到四点,车次最稀疏的时候进行。对铁路的实际影响,几乎为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刘司长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王海峰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三根简单的筷子,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空中旋转的钢铁巨兽。
“空中转体?水平转体?”刘司长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这只是理论上的构想吧?国内,好像还没听说过有成功的先例。”
陈远桥平静地看着他。
“一九八七年,西德在劳芬市,用这个方法,成功转体了一座重达两千吨的公路桥。技术是成熟的。我们缺的不是技术,是第一个敢用的人。”
刘司长放下了茶杯,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远桥。
“球铰的设计怎么解决?几千吨的桥体,那个支点要承受多大的压强和剪切力?转体过程中的平衡和精确控制,用什么系统来保证?”
他一连串问出了好几个核心技术问题,每一个都直指要害。
陈远桥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盘子,倒扣过来。
“球铰可以用高强度合金钢铸造,上下两片,中间填充自润滑材料。至于平衡,我们可以在箱梁的两端设置配重水箱,通过注水和排水,来精确调整重心。”
他又拿起两个茶杯盖。
“控制系统,可以用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连接多个液压千斤顶,通过传感器实时反馈数据,电脑自动调整每一个顶的推力,确保同步性和平稳性。误差可以控制在毫米级。”
刘司长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眼神从审视,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欣赏和不可思议的复杂光芒。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个技术名词,每一个解决方案,都超出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中国工程师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技术员能懂的东西。
王海峰看着陈远桥,心里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陈远桥只是个懂技术,有闯劲的好后生。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这个未来的女婿,脑子里装的,可能是一个全新的工程时代。
这个构想如果能实现,解决的不仅仅是林黄路的一个难题。
这将是中国桥梁建造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刘司长站了起来。
他亲自给陈远桥面前的酒杯倒满了白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
“小陈同志,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是我坐井观天了。”
他把杯子碰向陈远桥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为我刚才的态度,向你道歉。”
他一仰头,把整杯酒都喝了下去。
“这个方案,你尽快形成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我亲自带回部里,组织专家评审。如果技术上真的可行,我向你保证,铁路部门,全力配合!”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需要多长的‘天窗期’,你们说了算!哪怕要停运半天,这个先例,我来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王海峰喝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拍着陈远桥的肩膀,嘴里只会重复两个字。
“好,好!”
宴席结束,陈远桥告辞离开。
王兴娇送他到楼下。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真厉害。”王兴娇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远桥笑了笑。
“我送你回去吧。”王兴娇说。
“不用,赵科严在外面等我。”
走到家属院门口,陈远桥看到了那辆撞坏的吉普车。
赵科严没有在车里,而是蹲在车旁的阴影里。
陈远桥走过去,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赵,怎么了?”
赵科严缓缓抬起头,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他慢慢摊开手。
手心里,是一截断掉的刹车油管。
在油管的断口处,有一圈非常齐整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痕迹。
那是钢锯锯出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