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谷地,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赵科严跪在地上,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轮胎,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次,又一次。
陈远桥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靠在撞坏的吉普车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远桥,你报警,你把我抓起来。”赵科严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混着哭腔,“我不是人,我差点害死你。”
陈远桥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开。
“谁让你干的。”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科严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满是泪水和污垢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以为会是质问,是愤怒,是拳头。
“是,是林城赌场的人。”赵科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欠了他们钱,还不上了。他们就找到了我。”
“他们说,只要我让车出点小意外,账就一笔勾销。还给我一笔钱。”
“是那个姓林的商人,去年在火车上被抓的那个。他的人还在。”
陈远桥弹了弹烟灰。
“他们怎么跟你联系。”
“一个公用电话号码。让我办完事之后,在晚上十点前回电话。”赵科严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快要指向十点,“他们说,如果十点没接到电话,就当我黑了他们的钱。”
“后果,后果就是把我沉到江里去。”
陈远桥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起来。”
赵科严没有动,只是跪在地上看着他。
“我让你起来。”陈远桥又重复了一遍。
赵科严这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靠着车身,不敢看陈远桥的眼睛。
陈远桥走到他面前。
“现在,去找个电话亭,给他们打过去。”
赵科严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打,打过去说什么?自首吗?”
“不。”陈远桥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们,事情办妥了。”
“就说,车子在长下坡失控,翻下了山谷。我被甩出去了,摔得很重,现在正在送往林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人快不行了。”
赵科严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陈远桥,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完全不同。
“为什么?”
“他们既然要我的命,就不会只派你一个人。你失败了,还会有下一次。只有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出来收拾残局。”
陈远朝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要哭,要装得非常害怕,非常慌乱。告诉他们你现在躲起来了,不敢露面,等风声过去再找他们拿钱。”
“他们会信吗?”
“会的。因为你现在真的很害怕。”
陈远桥说完,转身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卡车,跳了上去。
“去林城第一人民医院。”
卡车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赵科严一个人,和那辆撞坏的吉普车,在月光下站着。
林城第一人民医院。
一间高级病房里,灯光调得很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单,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仪器屏幕上,心跳的曲线在微弱地起伏。
王海峰站在病床边,脸色凝重。
“你确定他们会来?”
“他们必须来确认。”陈远桥从病房的卫生间里走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病号服,“一个活着的我,比一个死去的我,麻烦得多。”
王海峰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那是一个用枕头和衣服堆起来的假人。
“我已经跟省厅打了招呼,外面都安排好了。你自己要小心。”
“王叔,放心吧。”
王海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陈远桥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今晚是中秋,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远在独山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吃月饼。
也想起了在上海读书的费醒,不知道他习不习惯那里的生活。
他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隐藏在床单下的绳索,然后整个人滑进了床底狭小的空间里。
黑暗,冰冷,压抑。
他能闻到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隔壁的杂物间里,赵科严透过门上的一条缝隙,死死盯着那间病房的走廊。
他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陈远桥的,为什么要参与到这个疯狂的计划里。
他只知道,当陈远桥平静地对他说出那个计划时,他除了服从,没有第二个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他们走得很轻,像是两只在夜里捕食的猫。
没有交谈,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其中一个男人走到护士站,跟值班的小护士说了几句什么,指了指陈远桥的病房。
另一个男人,则靠在墙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赵科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那个男人走到了病房门口,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男人侧身闪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男人没有开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飞快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卫生间,空的。
衣柜,空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病床上。
他走到床边,手伸向床上那人的脖子,似乎想去探探鼻息。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假人的瞬间。
一只手,从床底下闪电般伸出,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脚踝。
男人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闷哼一声,直挺挺地朝着地面摔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守在门口的男人察觉到了不对。
他猛地推开门,掏出怀里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就朝床边冲了过来。
但他只冲了两步。
一道黑影从床底滚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站起,顺势一脚,正中他的手腕。
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手刀已经砍在了他的后颈。
男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一个被拽倒的男人刚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穿着病号服的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陈远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冰冷的刀锋贴在他的脖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
走廊里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病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便衣的国安人员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地上的两个人。
一切都结束了。
赵科严瘫坐在杂物间的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那个穿着病号服,手里还拿着匕首的年轻人,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审讯室。
灯光惨白。
“说吧,你们的上家是谁。”
“我们不知道。”被踩在脚下的那个杀手,嘴很硬。
“我们只负责拿钱办事。”
负责审讯的国安队长笑了笑,他看了一眼单向玻璃后面的陈远桥。
“把他带到隔壁,让他听听他同伴的声音。”
几分钟后,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杀手的脸色变了。
“我说,我说。”他彻底崩溃了,“我们也不知道上家的具体身份。他从不露面,都是通过一个死信箱跟我们联系。”
“但有一次,我送钱过去的时候,远远看到过一次接头的人。”
“那个人,是从省设计院的大楼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