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像是尖刀，划破了蔡家关工地深夜的宁静。
刺目的红蓝光芒在工棚和机械的铁皮上疯狂跳动，把每一个工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从吉普车上下来，径直走向小车班的宿舍。
“赵科严，跟我们走一趟。”
赵科严刚换下那身沾满泥土和冷汗的衣服，听到声音，身体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低着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郑显坤从办公室冲了出来，拦在公安面前。
“同志，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赵他犯什么事了？”
为首的公安没有看他，目光锁定在赵科严身上。
“涉嫌谋杀未遂，协助调查。”
谋杀。
这两个字像炸药，在围观的工人人群里炸开。
“杀人？赵科严？”
“我的天，他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啊。”
“听说今天下午他跟陈工一起出去，车坏在半路了，陈工是坐货车回来的。”
“难道……”
谣言像是野火，瞬间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看向宿舍门口那个沉默的身影，也看向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陈远桥。
五处窝藏杀人犯。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升起。
赵科严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双手伸向公安。
“我跟你们走。”
冰冷的手铐发出一声脆响。
郑显坤的脸都白了，他看着陈远桥，嘴唇哆嗦。
“远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远桥没有回答。他看着赵科严被押上警车，看着警车亮着灯，消失在工地的土路尽头。
他转身对郑显坤说。
“老郑，看好工地，安抚好大家的情绪。告诉他们，相信公安，也相信我们自己人。”
说完，他拦下一辆准备去林城拉水泥的卡车，跳了上去。
林城市公安局。
审讯室的灯光下，赵科严讲述着事情的经过，从赌博欠债，到被人威胁，再到他如何只锯了一半的油管。
隔壁的观察室，陈远桥和一名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公安队长站在一起。
“孟队长，情况就是这样。”
孟队长手指敲着桌子，眉头没有松开。
“他自己承认参与了，意图很明确，也实施了破坏行为。虽然最后没有造成最坏的结果，但谋杀未遂的定性，跑不掉。加上他有立功表现，从宽处理，十年起步吧。”
陈远桥摇了摇头。
“这个处理结果，我不接受。”
孟队长的动作停了，他看向陈远桥，眼神带着审视。
“陈同志，我知道他是你的兵，你的朋友。但法律就是法律，不是菜市场，不能讨价还价。”
“我没想讨价还价。”陈远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我只是想让你看到全部的事实。”
孟队长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记录，时间从几个月前开始，详细记载了赵科严与那个神秘上线的所有接触，包括每一次的接头地点，对话内容，以及他收到的每一笔钱的去向。
“这是什么？”
“这是赵科严作为警方线人的工作记录。”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
观察室里只有两个人，空气却像是凝固了。孟队长看着陈远桥，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线人？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局里有这么一个线人？”
“因为他不是你们局的线人。”陈远桥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是我的观察员。从他第一次被赌场的人找上开始，他的所有行为，都在我的授意下进行。包括这次的刹车油管事件。”
孟队长靠在椅背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个局？你拿自己的命做诱饵？”
“不这么做，怎么能把藏在医院和设计院里的两条大鱼一起钓出来？”陈远桥指了指那份记录，“赵科严的过错，在于他一开始的动摇和懦弱。但他的功劳，在于他最后关头的清醒，和对我们整个计划的配合。没有他，我们抓不到人。”
陈远桥把赵科严的罪行，从主犯，变成了配合演戏的污点证人。
他没有否认赵科严锯了油管，但他把这个行为，定义为计划的一部分。
孟队长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份伪造的“线人记录”，手指在纸张上摩挲。他知道这份东西是假的，是这个年轻人刚刚编造出来的。
但他没法戳破。
因为陈远桥的另一个身份，是省国安厅的特约观察员。这个身份，市局的局长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他有权在特殊情况下，发展自己的临时情报人员。
孟队长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孟伟。对，蔡家关那个案子。嫌疑人赵科严，经核实，是我局发展的外围人员，在此次行动中有重大立功表现。我建议，免予刑事起诉，转为治安拘留。”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孟伟抬高了声音。
“这是我的决定，出了问题我负责。对，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陈远桥。
“治安拘留十五天，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了。总得给
“谢谢孟队。”
“别谢我。”孟伟摆了摆手，“陈远桥，你这个人，太可怕。我希望以后是跟你合作，而不是跟你作对。”
赵科严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最好的结果也是在牢里待上十年。
一名公安解开了他的手铐，递给他一张单子。
“治安拘留十五天，签字吧。”
赵科严拿着笔，手抖得写不上字。他看着单子上那几个字，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抬起头，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的陈远桥。
陈远桥走了过来。
赵科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想跪下去。
陈远桥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
“站直了。”
赵科严的身体绷紧，像是在部队里听到口令的士兵。
“这十五天，不是惩罚。”陈远桥看着他的眼睛，“是你最后的成人礼。在里面好好想想，你这二十多年，是怎么活的。出来以后，该怎么活。”
“从今天起，以前那个爱吹牛，好赌钱，见了女人就走不动的赵科严，死了。”
“十五天后，从这里走出去的，是一个新的人。”
赵科严被带走了。
陈远桥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没有回头。
这件事，让陈远桥在林城政法系统的关系网，从一个点，变成了一张真正的网。
更重要的是，他清理掉了身边最大的一颗定时炸弹，并且把它变成了一个绝对忠诚的战友。
几天后，陈远桥在蔡家关的临时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个没有寄信人地址的平信。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的。
他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图纸。
陈远桥展开图纸。
那是一张用手绘制的建筑结构图，线条很专业。
图纸的标题写着：黔省建筑设计院，三楼。
在图纸的一个角落，一个房间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