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严被带走后的十五天,蔡家关工地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给罩住了。
工人们干活的时候话少了,眼神交流多了。看向陈远桥的目光,混杂着敬畏和一丝疏远。
陈远桥不在乎。
他每天照常检查进度,解决技术问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每到晚上,他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最晚。
桌上摊开的,不是林黄路的施工图,而是那张匿名送来的,省设计院三楼的建筑结构图。
档案室的位置,被红笔圈着。
他没有直接去。
这天,陈远桥坐上了去林城的卡车,直接去了省交通厅,敲响了总工程师李振华的办公室门。
“李总工。”
李振华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
“远桥?你怎么来了?蔡家关那边没事吧?”
“项目很顺利。”陈远桥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份转体桥的风险评估报告。
“转体桥的设计方案,我还有些细节想不通。想借阅一下咱们省里过去二十年,所有大型桥梁的竣工图纸,学习一下。”
李振华扶了扶眼镜,拿过报告翻了几页。
“要原始图纸?那些可都在设计院的档案室里,堆积如山,有些年头太久,都脆了。”
“就是要老的,越老越好。”陈远桥说得恳切,“我想看看以前的工程师,在没有先进设备的情况下,是怎么解决问题的。特别是那些因为地质问题做过重大设计变更的项目。”
“有志气。”李振华赞许地点点头,“现在的年轻人,就缺你这种肯下笨功夫的精神。”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我是李振华。让你们院里的孙总工接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老孙,我这有个年轻人,叫陈远桥,我们公司的。对,就是搞转体桥那个。他想查些老图纸,你给他开个方便之门。对,所有权限都开放。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挂了电话,李振华写了张便条递给陈远桥。
“拿着这个,直接去找孙总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省建筑设计院,档案室。
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孙总工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他领着陈远桥走到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前。
“都在这了。从五十年代到现在,咱们黔省叫得上号的桥,图纸都在。你自己看吧,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陈远桥道了声谢,孙总工便带上门出去了。
他没有急着找什么,而是一卷一卷地抽出来,摊在巨大的阅览桌上。
乌江大桥,红枫湖大桥,清水河大桥。
他看得极慢,手指从每一条等高线,每一个结构节点,每一个焊缝标注上划过。
他看的不是设计,是签名。
每一份图纸的右下角,都有一排签名。设计,审核,审定,批准。
三天。
陈远桥在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三天,除了吃饭上厕所,一步都没离开。
桌上的图纸越堆越高。
他终于发现了一个规律。
从七十年代末开始,有十几项工程,都在施工阶段出现过重大的设计变更。有些是因为“地质勘探失误”,有些是“材料供应变更”,理由五花八门。
但结果都一样,工程预算大幅超支。
而这十几份变更报告上,审核栏里,总会出现一个相同的签名。
笔迹方正,力道沉稳。
张克明。
陈远桥记得这个名字。在设计院,人称“张工”。一个出了名的老好人,技术扎实,为人清廉,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
他将所有签着“张克明”的图纸和变更报告都挑了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走出了档案室。
工学院夜校的教室里,课间休息。
陈远桥找到了班里一个在银行做出纳的同学,叫刘伟。
“刘伟,帮个忙。”
“远桥哥,你说。”刘伟对陈远桥很客气,上次考试,陈远桥的笔记帮了他大忙。
陈远桥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克明”三个字和一个单位地址。
“我一个远房亲戚,很多年没联系了,想给他汇点钱。但他脾气倔,肯定不要。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他有没有工资账户之外的户头?我想偷偷给他存进去。”
刘伟有些为难。
“哥,这不合规矩。”
陈远桥拍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两包“大重九”。
“就这一次。这个人对我家有恩,必须得还。”
第二天,刘伟在学校门口拦住了陈远桥,神色有些紧张。
他把陈远桥拉到没人的角落,塞给他另一张纸条。
“远桥哥,你这个亲戚,可不简单。”
纸条上只有一个账号,和一串数字。
一个以张克明的名字开的活期存折,开户行在城郊的一个小储蓄所。
上面的余额,是一个陈远桥需要数上两遍才能确认的数字。
六位数。
在这个八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出头的年代,这笔钱,是天文数字。
陈远桥把纸条收进口袋,对刘伟说了声“谢了”。
他没有去举报。
回到蔡家关的宿舍,他把那张写着账号的纸条,连同从档案室复印下来的十几份变更报告,一起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锁进了自己的铁皮柜。
现在还不是时候。
十五天期满。
陈远桥开着工地唯一的吉普车,停在拘留所门口。
大门打开,赵科严走了出来。
他瘦了一圈,两颊都陷了下去。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像是挂在骨架上。
但他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浮躁和张扬,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看到陈远桥,看到那辆吉普车,眼圈红了。
陈远桥没有下车,只是按了声喇叭。
赵科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一句话都没说。
车子开动,驶向蔡家关。
“想好了?”陈远桥目视前方,突然问了一句。
“想好了。”赵科严的声音有些沙哑。
“以后怎么活?”
“像个人一样活。”
回到工地,赵科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郑显坤。
办公室里,郑显坤和钟中都在。
赵科严推门进去,什么也没说,对着两人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郑显坤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扶。
“小赵,你这是干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科严直起身,看着他。
“郑主任,我想申请调离小车班。”
“调走?你想去哪个岗位?后勤还是仓库?”
“我想去碎石班。”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郑显坤以为自己听错了。碎石班,那是整个工地最苦最累的活。每天就是抡着大锤,把从山上炸下来的石头砸成小块,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震得人五脏六腑都疼。去的都是家里困难,指望拿命换钱的临时工。
“你疯了?!”郑显坤叫道,“你一个正式工,去干那个?”
“我没疯。”赵科严的眼神很清澈,“我欠了东西,得还。”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直接走向了工地另一头的碎石场。
工地上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开着吉普车神气活现的司机,脱下外套,从一个老工人手里接过一把八磅大锤。
他抡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面前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上。
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工地上的风,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
随着赵科严的归队和古墓发掘的收尾,蔡家关项目终于走上了正轨。
挖掘机在前面开路,推土机和平地机紧随其后,一条黄色的土路,顽强地在崇山峻岭间向前延伸。
半个月后,队伍推进到了下一段的控制点。
天龙镇。
那是一个夹在两山之间的小镇,也是通往下一个县城的必经之路。
这天清晨,走在最前面的推土机突然停了下来。
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对着后面大喊。
“停下!都停下!前面有情况!”
陈远桥和郑显坤从后面的指挥车上跳下来,快步往前跑。
工地的路,在这里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通往天龙镇的唯一一条机耕道。
就在那条狭窄的土路正中央,横着一口东西。
一口棺材。
刷着黑漆,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只沉默的怪兽,趴在那里。
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哭丧的人。
只有那口棺材,安安静静地,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