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场上,只有两种声音。
八磅大锤砸在青石上的巨响,还有人粗重的喘气声。
赵科严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举起,砸下。汗水从他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不在乎。
手上的皮磨破了,血泡连成一片,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嫩红的肉。每一次锤柄的震动,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一声不吭。
周围的临时工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他。这个曾经开着吉普车,在工地上横冲直撞的正式工,怎么跑来跟他们抢饭碗了。
整整三天,除了吃饭喝水,赵科严没说过一句话。
夜里,工棚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赵科严坐在床板上,借着昏暗的灯泡,用一根缝衣针小心地挑破手掌上的水泡。黄色的脓水和血丝一起渗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远桥走了进来。
他把两瓶白酒和一小瓶红花油扔在赵科严的床铺上。
赵科严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针掉在地上。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
陈远桥拧开一瓶酒,递给他。
“喝点。”
赵科严没接。
陈远桥自己灌了一口,然后把那瓶红花油推过去。
“擦上。再这么下去,这双手就废了。”
赵科严终于动了。他拿起药油,倒在掌心,两只手互相揉搓。药力渗进伤口,火烧火燎的疼。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还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陈远桥看着他,又喝了一口酒。
“知道我们现在修的这条路,是干什么用的吗?”
赵科严愣住了。他以为会是质问,是辱骂,是宣判。他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唯独没想过是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沙哑地开口。
“让……让车跑。”
“对,让车跑。”陈远桥把酒瓶放在桌上,“光跑还不行,得拉东西。独山厂里的盐酸菜、刺梨酒,要运出去。林城需要的煤,钢材,要运进来。车轮子一转,这里面的钱就跟着滚起来了。”
赵科严茫然地看着他,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这叫物流。”陈远桥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画着,“路修通了,从独山到贵阳,开车只要半天。一辆解放卡车,拉一趟货,刨去油钱、损耗,能挣多少?”
他看着赵科严。
“你懂车,比我都懂。你路子野,三教九流都认识。你嘴皮子利索,能跟人喝酒吹牛,也能跟人拍桌子骂娘。”
“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赵科严彻底呆住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红花油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着陈远桥,看着这个自己差点害死的人,正在给他规划一条他想都不敢想的出路。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羞愧,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他用三天苦役筑起的堤坝。
他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在部队流血不流泪,在赌场输红了眼都没眨一下的汉子,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我……我不是人……我差点害了你……”他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猛地从床铺上滑下来,直挺挺地跪在陈远桥面前,用额头去撞水泥地。
“你杀了我吧,远桥!你一刀捅死我!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陈远桥没有扶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赵科严。
“那个在刹车油管上动手脚的赵科严,已经死在拘留所里了。”
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赵科严的心上。
“现在跪在我面前的,是谁?”
赵科严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充满了迷惘和绝望过后的最后一丝希冀。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赵科严的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上刀山,我绝不皱一下眉头。做牛做马,我认了。”
陈远桥喝完瓶里最后一口酒,把空瓶子放在地上。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要你做人。做一个能开车,能管车队,能把生意从黔省做到全国的人。”
他把赵科严从地上拉了起来,按回到床铺上。
“把手养好。路通了,你的战场就不在这里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小车班的司机们惊讶地发现,那辆唯一的北京吉普,被擦得锃亮,停在院子中央。
赵科严站在车旁,腰杆挺得笔直。
他瘦了,黑了,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过去的轻浮和张扬,只剩下一片沉静。
他不再是那个见人吹牛,见了女人就走不动的赵科、赵哥。
他成了陈远桥手里,最锋利,也最隐蔽的那把刀。
半个月后。
林黄公路的施工队,像一把黄色的楔子,顽强地打进了崇山峻岭的深处。
推土机的轰鸣声,在天龙镇外的山谷里戛然而止。
路到了尽头。
前面通往镇子的机耕道上,横着一口黑色的东西。
一口棺材。
刷着厚重的黑漆,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郑显坤和陈远桥从指挥车上跳下来,快步跑到队伍最前面。
工人们围在那里,没人敢靠近。
就在这时,从通往镇子的小路上,走出来一群人。
几十个,上百个。
他们都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对襟短衫,宽大的裤腿,脚上是手工纳的布鞋。那种款式,只在演明朝故事的戏文里见过。
为首的一个老者,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他走到棺材前,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人群也停了下来,鸦雀无声。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工地上的挖掘机和推土机。
老者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
“此地,是我天龙镇杨氏先祖安息之所。六百年的龙脉,护佑着一方水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寒风一样,吹过每个工人的耳边。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郑显坤,最后落在陈远桥身上。
“谁敢动它,谁就躺进去,给老祖宗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