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严从旁边探过头,看见信封上娟秀的字。
“远桥,省城那位王小姐的信?看把你给乐的。”
陈远桥慢慢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忧。
“是好事。”
他看着远处黑暗的山峦,声音很轻。
“也可能是个麻烦事。”
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郑显坤的耳朵里。他一路小跑冲进临时搭建的技术帐篷,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报。
“远桥!大好事!省报要来人了!头版头条啊!”
郑显坤的脸因为激动而发红,左眉骨上的旧疤都在跳动。
“咱们五处,不,咱们整个林黄公路项目,都要出名了!”
陈远桥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地质勘探图上,用红蓝铅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闻言只是抬了抬头。
“郑主任,出名是小事,桩基的事情才是大事。”
他指着图纸上一片用红圈画出的区域,那里正是溶洞的正上方。
“我昨晚又核对了一遍钻探数据,这片区域的岩溶发育极度不规律,全是裂隙和空洞。设计院的方案太理想化了,常规的灌注桩根本打不下去。”
郑显坤的兴奋劲被浇了一盆冷水。
“什么意思?卢厅长都批了的方案,还能有假?”
“方案没错,是桥跨溶洞。但怎么把桥墩的桩基稳稳地打到几十米深的稳定岩层上,这才是要命的难题。打偏一点,整个桥就废了。”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员跑了进来,递给陈远桥一张纸。
“陈技术员,工学院夜大的通知,入学考试时间定了,就在下周末。”
郑显坤一把抢过通知单,看了一眼日期,又塞回陈远桥手里。
“听见没?赶紧的,跟黄处长请假!这一个星期你什么都别干了,就给我回公司宿舍复习去!这关系到你一辈子!”
陈远桥把通知单随手压在图纸的角落。
“请不了假。”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
“下周就是桩基定位和钻孔的关键期,我必须在现场。一步都不能走开。”
郑显坤急了。
“你小子是铁打的?一边是要命的工程,一边是前途,你想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那就两边一起干。”
陈远桥拿起一顶安全帽,径直走出了帐篷。
三天后,溶洞内部。
巨大的探照灯将洞穴照得如同白昼,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在洞壁间回荡。第一根试验桩的钻机已经就位,工人们正在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陈远桥吊着安全绳,悬在半空中,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和图纸,对着下方大声喊道。
“三号钻机,向南偏两度!对,就是这个位置!慢点下钻,注意岩层反馈!”
钻头开始旋转,带着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啃噬着岩石。
突然,操作钻机的工人喊了起来。
“陈工!不对劲!钻杆空了!
陈远桥顺着绳子滑了下去,用手电照着钻孔。光柱射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他拿出图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废掉这个孔。设备平移五米,重新钻。”
一上午的时间,连续废了三个钻孔。工人们的士气有些低落,郑显坤在洞口急得走来走去。
陈远桥从钻机上跳下来,对一个满脸油污的工头说。
“让大家先休息一下,吃饭。”
他自己却没有上去,而是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磨破了边的英语书和几个馒头。
他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啃着馒头,眼睛却盯着书本上的单词。
“Abado,ability,able,about……”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洞穴里,因为奇特的回声效应,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有几个人在同时念诵。
工人们都看呆了。
一个年轻工人捅了捅旁边的老师傅。
“师傅,你看陈工,这是在干啥?”
老师傅把嘴里的烟头吐掉。
“干啥?学鸟叫呢。你管那么多,赶紧吃饭,下午还有硬仗要打。”
下午的施工间隙,陈远桥又找了个石笋当桌子,拿出纸笔开始演算数学题。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
这种奇特的景象持续了两天。
工人们从最初的好奇和不解,慢慢变成了敬佩。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技术员,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白天指挥他们跟地球打架,晚上就自己跟自己较劲。
慢慢的,工地上大声喧哗的人少了。大家干活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扰了那个在角落里学习的身影。
一个巨大的,充满机器轰鸣的施工现场,竟然出现了一种类似图书馆的氛围。
一个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工人,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到陈远桥面前。
“陈工。”
陈远桥从一道函数题里抬起头。
“什么事?”
“我,我也想考夜大。可,可我看不懂书。您,您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陈远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年轻人。
他把自己演算的草稿纸递了过去。
“书上的例题太少了。这是我整理的笔记,还有一些解题思路,你拿去抄吧。”
那几页写满了公式和图解的草稿纸,像是宝贝一样,在几个年轻工人手里飞快地传阅着。
第二天,找陈远桥要笔记的人排起了队。
他的学习笔记,被工友们一份份地抄写,很快就成了整个五处天龙段项目部的“内部绝密教材”。
一股学习的风气,就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地下溶洞里,悄然兴起。
第七天,桩基施工终于迎来了转机。
“陈工!打到bedrock了!是整块的花岗岩!”
一个浑身是泥浆的钻机班长,从钻孔旁跳了起来,兴奋地大喊。
陈远桥丢下手里的书本,冲了过去。他抓起一块刚从钻孔里带出来的岩芯,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锤子敲了敲。
声音清脆,质地坚硬。
“就是它了!”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最难的难关过去了。
这七天里,他不仅在现实中为大桥找到了最坚实的支点,也在自己的脑海里,把所有的考试知识点,构建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考试前一天,黄昏。
最后一根生产桩的混凝土浇筑完成。
陈远桥从升降梯里走出来,浑身沾满了泥浆和油污,像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兵马俑。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洞口,亮得吓人。
郑显坤早就在洞口等着了,他把一件干净的军大衣披在陈远桥身上。
“成了!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神仙!”
他用力拍着陈远桥的肩膀。
“赶紧回去!热水给你烧好了!赵科严那小子在外面等着了,洗完澡吃口饭,让他连夜送你去林城!好好睡一觉,明天给我考个状元回来!”
凌晨四点,一辆北京吉普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
赵科严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睡得正沉的陈远桥。
“这家伙,真是铁做的。”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加大了油门。
突然,前方一个急转弯后,赵科严猛地一脚刹车。
吉普车的轮胎在砂石路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堪堪停在距离一堆巨大的土石堆不到十米的地方。
“操!”
赵科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陈远桥被巨大的惯性惊醒,他睁开眼,看向前方。
整片山体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巨大的石块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堵绝望的墙,彻底堵死了前方的道路。
山体滑坡。
陈远桥看了一眼手表。
“离考试开始,还有多久?”
赵科严看着那堆土石,声音发干。
“两个小时。远桥,我们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