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操!”
陈远桥被巨大的惯性惊醒,他睁开眼,看向前方。
山体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巨大的石块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墙,彻底堵死了前方的道路。
山体滑坡。
陈远桥看了一眼手表。
“离考试开始,还有多久?”
赵科严看着那堆土石,声音发干。
“两个小时。远桥,我们过不去了。”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科严也跟着下来,看着那片塌方,一脸绝望。
“这得绕多远?从旁边山里翻过去?这山没路,天亮都走不出去。”
陈远桥抬头看了看山脊的轮廓,又看了看手表的指针。
“来不及绕路了。”
他弯腰,重新系紧了鞋带。
“你在这里等。如果中午我没回来,你就先回工地。”
赵科严愣住了。
“你干什么?你疯了?你要从这儿爬过去?”
陈远桥没回答,他已经走到了塌方体的边缘,找到一个落脚点,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赵科严在
“远桥!你小心点!那上面石头是松的!”
陈远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的微光和山体的阴影里。
赵科严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个小时后。
林城工学院。
考试开始的预备铃已经打过,考生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学楼。
一个身影从学院的围墙外翻了进来,落地一个翻滚卸掉力道,然后拔腿就向教学楼冲去。
他全身都是泥水,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有一道血痕,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
门口的保安想拦住他,却被他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陈远桥没有理会,他一口气冲上三楼,找到了考场。
监考老师正站在门口,准备关门。
“报告!”
陈远桥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
监考老师孟如德看着眼前这个泥人,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考生?叫什么名字?考号多少?”
“黔省公路工程公司,陈远桥,考号073。”
孟如德核对了一下名单,找到了他的名字。
他再看看墙上的挂钟,分针刚刚跳到九点整的位置。
正式的考试铃声,在这一刻响彻校园。
“进去吧,找你的位置。”
陈远桥走进教室,所有考生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试卷发了下来。
他闭上眼,做了三个深呼吸。
身体的疲惫像是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
但他的大脑,却在极度的疲劳之后,进入了一种异常清醒的状态。
他睁开眼,拿起笔。
试卷上的那些数字、公式、题目,在他眼里,清晰得如同刻在玻璃上。
他开始答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但很快,陈远桥的节奏打破了这种宁静。
他的笔几乎没有停顿,写字的速度快得惊人。
坐在他旁边的考生,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一眼。
只见陈远桥一页答完,看都不看,直接翻到下一页。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考试,像是在抄写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答案。
一个小时过去。
陈远桥停下了笔。
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
然后,他把试卷翻到了最后一页。
附加题。
一道极其复杂的结构力学计算题,分值很高,但难度也极大。
大部分考生甚至都没有打算碰这道题。
陈远桥看着题目,拿起草稿纸。
他写下“解法一”,然后是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演算。
五分钟后,他写下答案。
接着,他另起一行,写下“解法二”。
他换了一种思路,运用了另一种力学模型,再次进行演算。
又一个答案出现在纸上,和第一个完全一致。
他没有停下。
“解法三”。
这一次,他用的方法更加简洁,甚至有些剑走偏锋,但逻辑严密,过程无可挑剔。
第三个答案,依然分毫不差。
他放下笔,站起身。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拿着试卷,走到讲台前。
“老师,我交卷。”
整个考场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怪物。
孟如德接过试卷,目光落在他身上。
“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孟如德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卷面。
字迹工整,卷面干净,和他满身的泥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道附加题
孟如德拿着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陈远桥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
孟如德看懂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
陈远桥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考场。
他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去洗把脸,直接冲下教学楼,向校门口跑去。
考场里,孟如德看着陈远桥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堪称艺术品的答卷。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讲台旁,拿起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
他走到门口,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学生。
“同学,麻烦你,把这杯水给刚才跑出去那个满身是泥的考生送去。”
陈远桥刚跑到校门口,就看见那辆熟悉的北京吉普停在路边。
赵科严靠在车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下已经一地烟头。
看见陈远桥出来,他赶紧把烟掐了。
“考完了?怎么样?”
“走,回工地。”
陈远桥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赵科严愣了。
“回工地?现在?你不吃饭?不洗澡?不睡一觉?你不要命了?”
“拱圈浇筑,不能离人。”
陈远桥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赵科严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家伙,是铁做的吗?
他发动汽车,吉普车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路开去。
当他们再次回到天龙段的工地时,已经是深夜。
整个工地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郑显坤正在洞口指挥,看见陈远桥从车上下来,赶紧迎了上去。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考试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
陈远桥脱下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外套。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顺利,正准备进行拱顶合龙段的最后浇筑。就等你回来拿主意。”
陈远桥点点头,戴上安全帽,直接走向通往溶洞内部的升降梯。
郑显坤看着他疲惫但依旧挺拔的背影,对旁边的赵科严说。
“他从考场出来,就直接回来了?”
“对,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郑显坤沉默了。
这种超人的精力,这种对工作的投入,已经不能用负责来形容。
这近乎一种恐怖的执念。
陈远桥下到溶洞里。
巨大的探照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工人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他走到正在施工的拱梁下方,检查着模板和钢筋。
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远处那些最壮观,最奇特的钟乳石和石笋,都被什么东西包裹了起来。
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一下。
是棉被,厚厚的,还带着一股烟火气。
一个正在旁边调试设备的老师傅看见了他。
“陈工,你回来啦。”
“王师傅,这是怎么回事?”陈远桥指着那些被包裹的钟乳石。
老师傅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哦,这个啊。大家伙怕浇筑混凝土的时候,水泥浆溅上去,把这宝贝给弄脏了。这玩意儿长出来得几万年,弄坏了可惜。”
“我们就商量了一下,把各自宿舍里不用的旧棉被都拿了出来,给它们穿上‘衣服’。这样就安全了。”
陈远桥看着那些打着补丁的棉被,又看了看工人们朴实的脸。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包裹着石笋的棉被。
“谢谢大家。”
“谢啥呀,陈工。是你告诉我们,这不光是石头,是宝贝。我们不能一边修路,一边毁了宝贝。”
最后的合龙段浇筑开始了。
陈远桥亲自站在浇筑口,指挥着混凝土的下料速度和振捣频率。
当最后一斗混凝土倾泻而下,整个拱圈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个小时后,混凝土初凝。
陈远桥下令,拆除一部分承重支撑。
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拱梁,横跨在深不见底的溶洞之上,纹丝不动。
成功了!
整个溶洞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工人们把安全帽抛向空中,互相拥抱着。
几天后,模板全部拆除。
一座雄伟而优美的拱桥,静静地悬浮在山腹之中。
它没有桥墩,仿佛是凭空生长出来的一样。
阳光从洞中射入,照在桥面上,又反射到周围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上,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工程,这是一件藏在自然奇观里的艺术品。
陈远桥和郑显坤站在桥的中央。
郑显坤扶着栏杆,看着脚下深邃的黑暗和远处晶莹的石林,感慨万千。
“远桥,给它取个名字吧。”
陈远桥看着这座桥,它隐藏在天龙屯的山腹之中,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就叫,天龙隐桥吧。”
“天龙隐桥,好名字!”郑显坤念叨着。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工人气喘吁吁地从桥头跑了过来。
“陈工!陈工!有人找你!是你家里人!”
陈远桥一愣。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是姐姐陈远萍。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一个熟睡的婴儿。
她的脸色很差,看起来又累又急。
“姐?你怎么来了?这是……”
陈远桥迎了上去,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这是你外甥。”
陈远萍的声音带着哭腔。
“远桥,家里出事了。”
她没有多解释,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电报,塞到陈远桥手里。
电报纸很薄,上面的字像是要穿透纸背。
“加急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