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上面的铅字像是被人用力捶打上去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姐？你怎么来了？这是……”
陈远桥的目光从电报移到姐姐陈远萍的脸上，又落到她怀里那个安静的婴儿身上。
陈远萍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眶是红的。
“这是你外甥，刚满月。”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和哭过的痕迹。
“远桥，家里出事了。”
陈远桥捏着电报纸的手指收紧了。
“爸怎么了？”
“爸住院了。”
陈远萍的声音终于绷不住，带上了哭腔。
“农机厂，咱们家那个老厂，要被拆了。县里规划了一块商业用地，就把厂子划进去了。爸去厂里想保住那些老设备，跟人吵起来，一生气，心脏病就犯了。”
风从溶洞口吹出来，带着山腹深处的阴冷。
陈远桥站在刚刚合龙的天龙隐桥上，脚下是坚实的混凝土，远处是亿万年形成的石林奇观。
他一手缔造的工程奇迹，和他身后传来的家庭噩耗，在这一刻形成了巨大的割裂。
郑显坤和几个工人都围了过来，听见这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桥，你……”
郑显坤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陈远桥没有回头，他看着手里的电报，又看看姐姐怀里熟睡的外甥。
他沉默着。
陈远萍急了，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远桥，你快回去吧！妈一个人在医院守着，姐夫要去县里跑手续，家里现在全乱了套。爸在病床上还念叨着你，说只有你回去，才有主心骨。”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立刻脱下工装，跳上赵科严的车，火急火燎地赶回独山。
陈远桥却把电报纸仔细叠好，塞进口袋。
他转过身，对赵科严说。
“赵科严，去指挥所，帮我接通省厅的电话，我要找王海峰处长。”
赵科严愣住了。
“找王处长？现在？”
陈远萍也懵了。
“远桥，你找王处长干什么？家里的事要紧啊！”
“姐，你先带孩子去招待所休息，吃点东西。这事，我来处理。”
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大步走向指挥所的帐篷。
郑显坤看着他的背影，对旁边的钟中说。
“这小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都不慌？”
钟中摇了摇头。
“不是不慌，是心里有数。越是大事，越不能自乱阵脚。”
指挥所里，手摇电话的接线声刺耳又漫长。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喂，我是王海峰。”
“王叔，我是陈远桥。”
“远桥？你那边项目完成了？怎么有空打电话？”
“王叔，我长话短说。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我们独山县农机厂那块地，被县里规划成商业用地，这个规划，在省厅有备案吗？合不合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独山农机厂？我有点印象。你等一下，我让秘书查查省里的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图。”
等待的时间里，陈远桥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天龙屯，一言不发。
几分钟后，王海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意。
“远桥，我查了。省里的规划里，那块地性质是工业用地，根本没有变更为商业用地的计划。县里这是违规操作，胡搞！”
“明白了，谢谢王叔。”
“你家里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需不需要我……”
“不用了王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远桥挂断电话，没有片刻停顿，又让通讯员接通了独山农机厂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姐夫杨行军焦急的声音。
“喂？哪位？”
“姐夫，是我，远桥。”
“远桥！你可算来电话了！爸这边刚抢救过来，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你快回来吧！”
“姐夫，你听我说，不要慌。现在不是回来的时候。”
陈远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现在立刻去做几件事。第一，去县国土局，申请查阅并复印那块地的规划文件，如果他们不给，你就说已经向省厅举报，这是在固定证据。”
“第二，去厂里，把所有能证明农机厂历史的老物件、老照片、老师傅的荣誉证书，甚至是建厂时的奠基石，都给我拍成照片，越多越好。”
“第三，发动厂里的老工人，写联名信。内容就一个，请求保留农机厂。”
杨行军在那头听得一头雾水。
“远桥，搞这些有什么用？人家开发商推土机都要开进来了！我们这是不是该去上访？”
“上访是下策。我们要打官司，打行政诉讼。告县里违规变更土地性质。”
“告县里？这，这能行吗？”
“按我说的做，就行。”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你准备好纸笔，我给你说一份材料的提纲，你连夜写出来，明天一早，直接送到县长办公室。”
“什么材料？”
“《关于保留独山农机厂作为工业遗产进行保护性开发的建议书》。”
“工业……遗产？”
杨行军拿着笔，彻底傻了。他只听过文物遗产，没听过工业还能是遗产的。
“对，工业遗产。”
陈远桥开始口述。
“你就这么写。第一部分，历史价值。阐述农机厂从建厂至今，为独山县农业机械化做出的贡献，它是几代独山人的集体记忆，是本县工业发展的活化石。”
“第二部分，社会价值。厂里的下岗工人怎么办？他们是为工厂奉献了一辈子的人，不能简单地推向社会。保留工厂，就是保留他们的根。”
“第三部分，经济价值。拆了盖楼，是一次性的买卖。但如果把老厂房改造，保留工业风貌，引进新的技术项目，或者干脆开发成一个工业主题的公园、博物馆，这叫可持续发展。这在国外，叫‘文化保护’，是更高级的城市发展思路。”
陈远桥将前世那些烂熟于心的概念，用最简单直白的话，一句句地灌输给电话那头的杨行军。
杨行军从最初的震惊，到疑惑，再到慢慢理解，最后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打开了。
原来，保住厂子，不只是哭闹和上访，还可以用这种他想都想不到的方式。
“远桥，我，我记下了！我这就去写！”
挂了电话，陈远桥走出帐篷。
夜风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两天后。
杨行军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狂喜。
“远桥！成了！真的成了！”
“县长亲自看了我们的建议书，今天上午紧急召开了会议。会上，税务局的人也说，农机厂虽然效益不好，但每年还是按时纳税的。如果拆了，这笔税收就没了。综合考虑，县里当场就否决了那个狗屁开发商的拆迁方案！”
陈远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都能下床了！听到厂子保住了，饭都多吃了一碗！”
杨行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敬畏。
“远桥，还有个事。县里开完会，下午就给厂里送来一个牌子，你猜写的什么？”
“什么？”
“‘县级重点保护企业’！咱厂，不仅保住了，还成了县里的宝贝！”
陈远桥笑了。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那就好，让爸安心养病，厂里的事，让他先别操心。”
“嗯！”杨行军重重地应了一声，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远桥，姐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有点担心。”
“什么事？”
“那个想拿地的林商人，好像没死心。姐说，他在我们独山也注册了一家公司，就是个空壳子，最近正在到处打听，想收购咱们厂欠银行和供应商的那些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