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杨行军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陈远桥平静地听着,嗯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危机解除了。
他转身,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姐姐陈远萍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眼睛里全是询问。
“没事了,姐。厂子保住了。”
陈远萍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撑着的一股劲终于松开,眼泪掉了下来。
陈远桥从她怀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小家伙睡得很沉,脸蛋红扑扑的,小嘴砸吧了一下。
这是他的外甥。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胸口。
他抱着孩子,坐在行军床上,帐篷里一时间只有婴儿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小家伙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舅舅。
他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一下抓住了陈远桥上衣口袋里别着的测绘铅笔。
抓得很紧,不肯放。
陈远桥笑了。
“你看,这小子以后也是个修路的料。”
陈远萍看着这一幕,却笑不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工棚,一张行军床,一张用木板搭的桌子,桌上堆满了图纸和书。
门帘的缝隙里灌进风,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摇晃不定。
这里连独山家里的柴房都不如。
她的心被揪了一下。
“远桥,跟姐回家吧。”
陈远桥逗着外甥的手顿住了。
“厂子现在保住了,爸的身体也缓过来了。杨行军在电话里都说了,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服你,说这次是你救了全厂的命。你回去,他们都听你的,当个厂长都行。”
陈远萍的声音带着恳求。
“别在这山沟里受苦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陈远桥摇摇头,目光落在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上。
“姐,厂子是咱们的后路,是家。有它在,我心里踏实。”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
“但这条路,是国家的命脉。我走了,这座天龙隐桥怎么办?脚下这个溶洞,几十个技术难题,我不盯着,谁来盯?”
“你不能为了这条路,连家都不要了啊!”
陈远桥没有争辩。
他把孩子轻轻放到床上,用枕头在旁边围好。
然后他坐回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叠稿纸,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修改起来。
他哄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军歌,手里的笔却没有停下。
陈远萍走过去,看见稿纸上画着复杂的桥梁结构图,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演。
标题是:《论岩溶强发育地区大跨度上承式拱桥施工关键技术》。
“你……你还在写什么?”
“论文。”
陈远桥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天龙段遇到的几个难题,我把解决方法和数据模型整理出来。写成论文发出去,以后国内其他工程队再遇到同样的地质条件,能少走很多弯路,少花冤枉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稿纸的空白处,重新演算一个数据。
那种专注,那种理所当然,让陈远萍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弟弟专注的侧脸,看着稿纸上那些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的符号,再看看床上睡得安稳的儿子。
她忽然明白了。
弟弟已经飞到了一个她,甚至整个家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考虑的,早就不再是一个人的温饱,一个家的安稳。
他肩上扛着的东西,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那很重。
第二天,陈远萍要走了。
临走前,她从带来的行李里,拎出几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面塞满了深褐色的菜干。
“妈让我给你带来的,独山盐酸菜。她说你们这儿伙食肯定不好,吃点家里的东西,开胃。”
陈远桥看着那几个罐子,心里一热。
“姐,替我跟爸妈说,我过年争取回去。”
“嗯,家里你别担心。”
陈远萍抱了抱弟弟,转身跟着来接她的车走了。
那几罐盐酸菜,很快就在蔡家关指挥所的食堂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工人们吃惯了水煮白菜萝卜,第一次尝到这种酸、辣、咸、香混合的滋味,眼睛都直了。
一小碟盐酸菜,能干掉三大碗米饭。
到了后来,这成了工地上最抢手的硬通货。
就连郑显坤,都愿意用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去换赵科严碗里的一小勺盐酸菜。
送走姐姐的第三天,指挥所的通讯员送来一封从林城转来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刚劲有力。
是孟如德老师写来的。
陈远桥拆开信,信纸不长,内容却让他愣住了。
孟如德在信里先是把他狠狠夸了一顿,说他那张附加题三种解法的卷子,已经在工学院几个老教授手里传阅遍了。
“……你的理论功底之扎实,解题思路之巧妙,远超同届考生,甚至比一些在校的本科生都要出色。”
“……我与土木系的几位教授商议过,一致认为,以你目前展现出的理论水平,加上你在林黄公路一线积累的宝贵实践经验,仅仅读一个夜校大专,是对你才能的浪费。”
“……我个人建议你,可以尝试直接申请我院的在职研究生。”
“……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请尽快整理一份个人履历及你在工程项目中解决过的技术难题报告,寄给我。”
在职研究生。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远桥的思绪。
他原本的目标,只是拿到一个大专文凭,弥补前世的遗憾。
可现在,一条通往更高学术殿堂的路,就这么突兀地摆在了他面前。
他捏着那封信,站在工棚门口。
远处,天龙隐桥的轮廓在夕阳下雄伟壮丽。
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和工人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命力。
就在这时,郑显坤从远处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全是汗,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远桥!出大事了!”
陈远桥把信塞进口袋。
“郑主任,慢慢说,怎么了?”
“安顺段!安顺段那边打来的电话!”
郑显坤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两所屯,你还记不记得?就是那个地戏保存得很好的屯子,之前征地最顺利的地方。”
陈远桥点头。
“记得,出什么问题了?”
“有一户人家死活不肯搬!”
郑显坤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烈士遗孀!家里就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她说那栋房子是她男人当年参加解放战争,用命换来的军功房,是她的根。谁要拆她的房,就先从她尸体上压过去!”
陈远桥的眉头皱了起来。
“做通思想工作了没有?补偿款呢?”
“什么方法都用了!市里县里的领导去了好几拨,嘴皮子都磨破了!补偿款加了又加,老太太油盐不进,就把门一关,谁也不见!”
郑显坤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工期等不及了啊!”
陈远桥手里的那封信,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一个在职研究生的光明前途,一个烈士遗孀用生命守护的家。
一个代表着未来,一个凝聚着过去。
现在,它们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