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停在老太太家门口。
黄色的巨大铁兽,发动机没有熄火,发出沉闷的轰鸣。一处的处长何胡子站在车旁,嘴里叼着烟,满脸不耐烦。
“老嫂子,最后问你一遍,搬不搬?我这机器一响,黄金万两,耽误一天,损失的钱够你盖十栋这样的破房子!”
屋门口,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白相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脊梁却挺得笔直。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推土机。
周围围了一圈两所屯的村民,还有公路一处的工人,没人敢出声。气氛僵得像一块铁。
何胡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碎。
“行,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往前拱!先推院墙!”
推土机驾驶员一咬牙,正要挂挡。
“住手!”
一声断喝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分开一条道,陈远桥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脸色发白的郑显坤。
正午的太阳照在推土机的铲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何胡子眯起眼,看着这个从五处跑来的年轻人。
“我当是谁,原来是五处的陈技术员。怎么,你们蔡家关的活干完了,跑我这来多管闲事?”
陈远桥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推土机前,对驾驶室里的司机说。
“熄火,下来。”
司机愣住了,看了看何胡子,又看了看陈远桥,手足无措。
何胡子火了,一把拦在陈远桥面前。
“陈远桥,你算老几?这是我的工地,我的人,你凭什么指挥?”
“就凭你这台推土机要是再往前一寸,你就不是修路功臣,是历史罪人。”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何胡子脸上。
他不再看何胡子,绕过他,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很久。
陈远桥扶着她,慢慢站起身,把她扶回屋里坐下。
他一进屋,目光就被墙上正中的一张遗像吸引了。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眼神明亮。遗像
陈远桥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后退一步,双脚并拢,对着遗像,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
老太太抱着相框的手,抖了一下。
何胡子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桥放下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子,双手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人家,我叫陈远桥,也是个兵,刚退伍没两年。”
老太太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那本退伍证上。
“能跟我讲讲他的故事吗?”陈远桥指了指她怀里的相框。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她看着相框里的人,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去朝鲜打美国鬼子,打赢了,就回来盖新房。”
“他喜欢热闹,他说等国家太平了,路修好了,火车通了,他要带我去看天安门。”
“他没回来,部队的人送回了这个,”她摸了摸相框,“还有一枚军功章。他们说,他是英雄。”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守着这屋子,守着他。我怕我搬走了,他哪天魂回来了,找不到家。”
最后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何胡子脸上的横肉抽动着,他悄悄退出了屋子,对着推土机司机挥了挥手。
推土机的轰鸣声,停了。
陈远桥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来,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老人家,国家没有忘了他。我们现在修的这条路,就是他当年想看到的太平路。”
“这条路修好了,从咱们这儿到省城,只要两个小时。以后还会有更多路,通到BJ,通到天安门。”
“我们不拆您的家。”
陈远桥的声音很郑重。
“我们在这条新路边上,给您,也给英雄,盖一栋新房子。要盖全线最好的房子,砖瓦的,带院子。我们把他的像,供在新家堂屋最高的地方。”
“让他天天看着这条路,看着他用命换来的国家,一天比一天好。让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咱们的好日子。”
“老人家,您说,这样好不好?”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了泪水。她抱着相框,看着陈远桥,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相框的玻璃上。
事情解决了。
陈远桥没有在安顺段多留,当天就返回了蔡家关。
郑显坤一路都在看他,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你小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事都能让你摆平了。”
陈远桥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
“我没摆平,是英雄自己摆平的。”
回到蔡家关指挥所,天已经黑了。
陈远桥刚走进自己的工棚,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邮局寄来的包裹。
他走过去,看到寄件人地址是省交通厅,名字是王兴娇。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件手工织的毛衣。灰色的,针脚细密,款式很简单,但是很厚实。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
“远桥:林城降温了,想必山里更冷。上次听你说起部队的经历,总觉得你穿军装的样子一定很好看。这件毛衣是我妈教我织的,第一次织,手艺不好,你别嫌弃。天冷,注意身体。”
信很短,没有落款。
陈远桥拿起毛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
他脱下满是泥浆的工装外套,把毛衣穿在身上。
大小正合适。
一股暖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几天后,两所屯那边的新房地基打好了,陈远桥请了假,亲自过去帮老太太搬家。
老太太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就装完了。
最后只剩下那张老旧的木床,还有墙上那副遗像。
陈远桥小心翼翼地把遗像取下来,用干净的布包好。
一个工人准备去拆床板,老太太忽然喊了一声。
“等等。”
她走到床边,抬头看着房梁,那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那上面,还有个东西。”
陈远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房梁和墙壁的夹角处,果然塞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搬来梯子,爬了上去。
那是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小包,外面缠了很多圈麻绳,已经和灰尘凝结在了一起。
他费了点劲才把包裹取下来。
回到地上,他把包裹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包裹。
“打开吧,是他的东西。”
陈远桥解开麻绳,一层层打开蓝布。
布包的最里面,是一枚用红布托着的勋章。
勋章是黄铜的,上面刻着五角星和天安门,
特等功。
勋章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陈远桥小心地展开那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行用干涸的,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写下的誓言。
“为了新中国,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