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火车头卷起的风吹得指挥部铁皮门砰砰作响。
那条青色的长龙从桥下呼啸而过,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震动山谷。
火车消失在山谷的另一头。
世界重归寂静。
刘局长身边的副手,声音发颤。
“刘局,恢复通车的时间,和他们合龙的时间,只差了三秒。”
刘局长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山坡下那个小小的液压泵站。
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嘲讽。
下一秒,整个工地爆发出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呼。
“成功了!”
“我们赢了!”
安全帽被抛向天空,像无数只笨拙的鸟。工人们拥抱在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用沾满油污和汗水的手拍打着对方的后背,放声大哭,又放声大笑。
郑显坤像一头红了眼的公牛,从指挥台上跳下来,拨开人群,冲向从液压泵站里走出来的陈远桥。
陈远桥刚走出泵站,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郑显坤一把将他抱住,巨大的力量勒得他骨头生疼。
“你个狗日的!”
郑显坤的吼声里带着哭腔,他抱着陈远桥,两个加起来快三百斤的男人,一起摔倒在雨后的泥地里。
“你他妈吓死我了!”
郑显坤骑在陈远桥身上,一拳砸在他旁边的泥水里,溅了两人一脸。
陈远桥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喘着气,也笑了。
黄文波和李振华跑了过来,想把他们拉起来,脚下却一滑,也摔进了泥里。
四个男人,在泥水里,看着彼此的狼狈模样,笑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几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轿车停在了工地边上。
卢万力副厅长在秘书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他看着在泥里打滚的几个功臣,没有半点嫌弃,反而眼眶发红。
他对着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一个干部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大声宣读。
“经省交通厅党组研究决定,报省政府批准,鉴于黔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在林黄路关键节点,蔡家关特大桥转体项目施工中,表现出的卓越技术水平与顽强战斗精神,特授予,集体一等功!”
话音刚落,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干部抬手,示意安静,继续念道。
“授予,项目总工程师李振华同志,个人一等功!”
“授予,五处处长黄文波同志,个人一等功!”
“授予,蔡家关指挥所主任郑显坤同志,个人一等功!”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掌声。
最后,那个干部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落在了刚从泥里爬起来的陈远桥身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授予,蔡家关指挥所技术员,现场总指挥陈远桥同志,在项目面临颠覆性危机时,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以超凡的专业能力和担当精神,确保了国家财产与人民生命安全,特授予,个人特等功!”
特等功!
现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浑身是泥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和平年代,一个工程技术人员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省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和报社的记者一起,疯了一样冲向陈远桥,话筒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陈工!作为特等功臣,请问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陈工,是什么让您在最后关头做出那样大胆的决定?”
“陈工,能给我们讲讲您手动控制阀门的细节吗?”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向刚刚合龙的桥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万众瞩目的荣光时刻,他选择了转身离开。
一个记者不死心,追了上去。
“陈工,您要去哪?”
陈远桥头也没回。
“去检查焊缝。”
他从一个工人手里拿过手电和一把小锤,顺着检修梯爬上了几十米高的桥面。
所有记者都呆在原地。
扛着摄像机的那个老师傅,没有犹豫,对着身边的年轻记者吼了一句。
“跟上去!拍他!”
镜头摇晃着,追随着那个身影。
在巨大的桥体接口处,陈远桥弯下腰,用手电仔细照射着每一寸钢板的接合处,然后用小锤轻轻敲击,侧耳倾听着回声。
风吹动着他湿透的衣衫。
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欢呼和庆祝的人群。
而他,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在确认自己的阵地万无一失。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个画面,通过直播信号,传到了省电视台的演播室,传到了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里。
正在滔滔不绝分析这次转体成功的技术专家,看着屏幕,忽然说不出话来。
主持人反应很快,立刻说道:“我们看到,特等功臣陈远桥同志,在第一时间放弃了采访,而是去检查桥梁的合龙质量。这种精神,让我们动容。”
电视机前,一个资深媒体人喃喃自语。
“不,这不是精神,这是本能。一个顶级工程师的职业本能。”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一行标题。
“他不是定海神针,他就是大海本身。”
林城,交通厅家属院。
王海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屏幕里的那个身影。
当他看到陈远桥拒绝采访,爬上桥梁检查焊缝的那一刻。
他站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茅台,拧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没有对妻子说什么,只是举起杯,对着电视,一饮而尽。
辣酒入喉,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公路公司五处的办公室电话,已经快被打爆了。
黄文波刚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就被卢海波拉进了办公室。
“老黄,川藏线的二郎山隧道指挥部刚打来电话,想请我们的团队去做技术支援!”
“等一下,滇缅公路改扩建项目组的电话,他们想把一个类似的转体桥项目,直接打包给我们!”
“还有部里,部里刚才来电话,王副部长亲自问的,问陈远桥这个年轻人,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档案在哪!”
黄文波听着一个接一个的重磅消息,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知道,从今天起,五处不一样了。
不,是整个黔省公路公司,在全国同行面前的地位,都不一样了。
陈远桥,这小子一个人,把五处从一个省级施工单位,直接抬进了国家队的序列。
几个月后,林黄公路全线通车。
在蔡家关特大桥的桥头,立起了一座永久性的花岗岩纪念碑。
上面用鎏金大字镌刻着所有建设者的名字。
最顶端是几个主要领导。
然后是总指挥,总设计师。
第三排,一个名字格外醒目。
现场总指挥:陈远桥。
许多年后,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
很多老师傅会指着那块碑,对新来的年轻人说。
“看到那个名字没?排第三那个。”
“知道,陈总工嘛,后来成了咱们国家桥梁界的泰斗。”
“我告诉你,在我们这些当年在工地上出过力的人心里,他的名字,排第一。”
通车当晚的庆功宴上,陈远桥成了绝对的主角。
敬酒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从省里的领导,到公司的同事,再到普通的工人。
他来者不拒。
不知道喝了多少。
最后,是赵科严和费醒架着他,才把他弄回了公司宿舍。
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周围的喧嚣都消失了。
他回到了那座桥上,不是蔡家关大桥,是另一座,一座他记忆深处的桥。
他听到了钢筋断裂的声音。
听到了混凝土崩塌的轰鸣。
他看到桥面像饼干一样碎裂,无数车辆和人掉进下方浑浊的江水。
他也掉了下去。
冰冷的江水淹没了他。
“不!”
陈远桥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赵科严和费醒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湿润。
又是那个梦。
他掀开被子,走到书桌前,想喝口水。
桌上,放着他那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各种数据和草图。
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唯一习惯,也是他在这個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下意识地翻开笔记本。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在昨天记录转体数据的那一页空白处。
多了一行字。
那不是他的笔迹。
字迹很潦草,写得很急,笔锋却很锐利。
“小心路面,有人要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