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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清了清嗓子。
他双手端起那张硬黄纸诏书,金算盘顺着腰带晃了两下,撞出一声脆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景隆拿念圣旨的调子,一字一顿往外蹦。
“凡宗室亲王,率部出关,征讨蛮夷、开疆拓土者,所克之地,准其自立为国,世袭罔替。大明为宗主,受其岁贡。”
念到这儿,李景隆嘴巴合上了。
他拿余光扫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搁下狼毫笔,端起汝窑茶碗,碗盖刮了一下浮叶,抿了一口。
“继续。”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念。
“所立之国,疆域、官制、军政,皆由其自决。唯岁贡不得少于国入三成。岁贡不足者——”
李景隆的嗓门压到了底。
“宗主国有权废立。”
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落在紫檀木书案上,比外头刮的北风还凉。
李景隆把诏书搁回桌面。右手习惯性地去拨腰间算盘,啪啪两声。
“殿下这哪是画饼。”李景隆左手攥着算珠不放,食指来回搓碾,“这是拿一块沾了蜜的铁饼往狼嘴里塞——咬下去满嘴甜,咽下去全是铁渣子。岁贡三成,外加一个'废立',他们就是跑到天边去称帝,脖子上的绳套也在大明手里攥着。”
朱允熥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搭在雁翎刀的刀格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铁扣。
“大明养了二十多个藩王。宗禄年年涨,国库年年空。”
朱允熥拿刀鞘敲了敲桌沿,磕得紫檀木闷响。
“全赶出去。”
他语气比刀鞘还硬。
“拿命去换皇位。打得下就当土皇帝,打不下就埋在外头。大明从此一文钱不掏,一粒米不给。”
李景隆退了半步。脑子转得飞快。
“殿下,这道旨意一撒出去,宁王十有八九头一个蹿。他手里的朵颜三卫,清一色蒙古骑射出身,战力不差。真让他在关外扎下根立了国——”
“立了国就得交岁贡。”朱允熥一刀切断他的话头。
“交不够?孤让蓝玉的红夷大炮去帮他换个新国主。”
朱允熥起身。黑色披风从椅背上带下来,掠过桌角。
他走到墙上那张两丈见方的世界大地图前。手指从辽东往北划,掠过大片不着一字的空白荒原,一路划到羊皮纸的毛边。
“天底下的地,不归蛮子,就归大明。”
朱允熥收回手。
“孤不管谁去打。孤只管打完以后,银子往哪个口袋流。”
他回过头。
“诏书抄四十份。八百里加急,发往每一个藩王的封地。”
朱允熥走回书案。抓起东宫大印,在朱砂盒里狠狠蘸了一下。
“一份都不许少。”
大印砸在硬黄纸上。印泥渗进纸纹,殷红如血。
“让他们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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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卫。
宁王朱权收到加急文书的时候,桌上正摆着一碗热气蒸腾的羊杂汤。
长史弯着腰把竹管递上来。朱权一手筷子夹着羊肚,一手抽出里头的硬黄纸,单手展开。
羊肚从筷子头上滑下去,掉回碗里。汤汁溅了他满下巴。
朱权没擦。两只手把诏书摊平,从头到尾扫了三遍。
椅子猛地往后一弹,撞在木墙板上,震得挂在梁上的马鞭直晃。
“自立为国?世袭罔替?”
朱权的声音劈开了花。
长史缩着脖子凑过去。“王爷……当真?”
朱权把诏书翻过来。背面那方东宫大印,朱砂还透着股没干透的潮气。
“太孙的章。”朱权深吸一口气,“做不了假。”
他一把将诏书拍在桌面上,碗沿被震得叮当响。转头就盯向帐外。
朵颜三卫的毡帐连成一整片。一万精锐轻骑正蹲在地上给战马喂豆料,马嘶声从一头传到另一头。
朱权拿舌头顶了顶后槽牙。
在大明当藩王是个什么滋味?头顶是皇帝的玉玺,脚底下踩着文官的唾沫星子。锦衣卫的眼线能钻进茅房里,都察院的弹章比蝗虫还多。出个城打趟猎得先写三天折子等批复。
出关立国。
自个儿坐龙椅。
“长史。”朱权的嗓门压了下来。
“在。”
“朵颜三卫全部拔营。马匹口粮一根草都不许少带。”
朱权从桌角抄起铁盔,死死扣在头上,系带勒进下巴肉里。
“老四都钻到建州了。晋王那头也没消停。这块肉就摆在那,谁先一口咬住就是谁的!”
长史急得踮脚。“王爷!诏书后头写了岁贡三成啊!还有那个废立——”
“先占住地盘再扯那些屁话!”
朱权抬脚把帐门踹了个对穿。门板拍在外头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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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立?一万朵颜铁骑在老子手里攥着!哪个敢来废,老子先拿蒙古弯刀废了他!”
朱权翻身上马,铁盔在烈日下闪出一道白光。
一万骑兵列阵完毕。号角都没吹,直接开拔。
马蹄把大宁卫北门外的冻土碾成齑粉。
宁王的大旗裹着沙尘,往北方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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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府。同一天。
晋王朱棡看完诏书。
没摔碗,没掀桌。
他就坐在太师椅上,拿大拇指磨着诏书的边角,磨到纸毛起了一层白絮,才松了手。
“老三家的崽子。”
朱棡把诏书丢在案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已说话。
“一张纸,就想把叔叔们全撵出大明。”
幕僚垂着手杵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朱棡拿指甲扣着椅子扶手的雕花纹路,一下一下,扣得木屑簌簌掉。
他的视线挪回诏书,死死钉在“世袭罔替”四个字上。
钉了很久。
幕僚偷偷抬眼,看见晋王嘴角慢慢往横里扯出一道缝。
不是笑。是一头老狼嗅到了血。
“点兵。”
朱棡拿起桌上的铁酒壶,仰脖灌了一大口烈酒进去。酒水从胡须上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甲裙上。
“三万晋军,即日北上。”
幕僚头皮发麻。“王爷——您也出关?”
朱棡把空酒壶掼在地上。铁壶在金砖上打了三个转才停。
“老四带着两万人啃树皮都敢往建州钻。凭什么本王不能?”
他站起身。挂在腰间的宝剑被他一把攥住。
“不过本王可不替那兔崽子白干。先把地盘吃进嘴里,再跟他算这笔账够不够填牙缝。”
太原府四门大开。
三万晋军在正午的日头下倾巢而出,铁甲反光刺得城头守卒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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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九边。
一支接一支藩王亲军涌出长城各口。
有人带着家眷辎重,有人只带三天干粮。旗号五颜六色,方向全朝着关外。
饿狼出笼,满地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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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东宫。
朱允熥把案头最后一份回执收进抽屉。
他端起茶碗。瓷盖磕着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景隆。”
“臣在。”
“去告诉皇爷爷。”
朱允熥喝了口茶,把碗搁回桌面。
“狼群出笼了。”
他的视线越过茶碗,落在墙上那张地图。辽东以北,大片空白。
“现在就看——谁先把自已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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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辽东极北。
天边的残阳被冻成了一块黄铜疙瘩,挂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不肯落。
大河河面的浮冰被战马硬生生踩烂。冰碴子和泥浆混在一起,裹着马腿往下坠。
朱棣骑在马背上,铁盔上结了一层白霜。两万燕山铁骑从建州一路北撤,七天急行军把人和马都榨成了干柴。
河对岸,地平线尽头,鞑靼人的冬牧场铺展开来。毡帐连绵,牛羊的叫声隔着冷风都能听见。
张玉的马蹄拔出河泥,赶到朱棣侧后方。
“王爷!对岸哨骑发现了咱们!鞑靼人在集结!”
朱棣拔出长剑。剑刃上的冰碴子被甩出去,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碎光。
河对岸的黑线迅速膨胀——那是上万鞑靼骑兵正从牧场各处汇聚过来,马蹄踏得冻土沉闷作响。
朱棣没掉头。
他用剑尖指着对岸那片连天的毡帐和牛群。
“吃了这块肉,燕山铁骑就有了自已的地盘。吃不下——”
朱棣把剑往前一送。
“就全埋在这条河里。”
两万铁骑踩碎最后一块浮冰,冲上北岸。
鞑靼人的号角在旷野上撕裂了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