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牵着马,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紫貂皮、熊皮,还有从蒙元部落抢来的金银器皿。
朱棣换了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头上裹着满是污垢的毡帽。
他混在运货的队伍里。
前方的建州榷场,一个月前还是一片散发着血腥味的废墟。
现在外围已经用粗糙的巨石垒起了两丈高的城墙。
城门大开。
几十口大铁锅在空地上一字排开,炉火烧得极旺。
粥香混杂着煮熟的咸鱼味,顺着北风往人鼻腔里灌。
蓝玉没披甲。
他就穿着一身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城门楼上。
手里捧着个大海碗,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羊肉汤。
张玉带队走到交易档口。
负责交易的是户部派来的书办,书办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把油光水滑的铁算盘。
张玉把两百张紫貂皮重重砸在木制柜台上。
积雪被震落。
书办上前验货。翻看毛色。报数。
他指着背后的巨大木制水牌。
“客官要换什么?”
张玉盯着水牌上的黑漆字。
他转头在人群里找朱棣。
朱棣走上前。
水牌上写得清清楚楚:
上等紫貂皮一张,兑青盐十斤,精铁横刀一把,粟米五十斤。
朱棣的手在羊皮袄的袖筒里死死攥成拳头。
不是因为太贵。
是太便宜了,便宜得让他觉得后脊背发寒。
张玉压低声音,嗓音全在抖。
“王爷。这价钱,比咱们以前在北平城里找商户买,还低了整整两成。”
“蓝玉这老匹夫……什么时候转性当起活菩萨了?”
朱棣抬起头。
城门楼上。蓝玉端着大海碗,正往下看。
朱棣没躲。
“他不是转性。”朱棣的声音冷漠:“太孙在拿大明半个国库,贴补这里的差价。”
张玉没听明白。
“大明贴钱白送咱们好东西?”
“白送?”朱棣从书办手里接过一小袋盐。
手指捻了捻。是最细的青盐,没掺半点沙土。
“关外蛮子不认大明宝钞,只认现货。”
朱棣把盐袋子扔回板车上。
“太孙用这种底板价,把整个极北的皮草、老参、金银,全吸到建州这一个口子里。”
“周围的蛮子尝到了甜头,就会拼了命去深山里挖,去互相杀。没人会再去打劫大明的边关。”
朱棣手掌重重拍在结了冰的板车辕木上。
“等咱们习惯了来这里拿货。咱们的脖子,就彻底被大明卡死了。不来这买,就得活活饿死。”
交易很快结束。
板车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救命的粮食和盐。
队伍准备拔营往北走。
朱棣牵着马,路过城墙根的粥棚。
一群穿着破棉袄的流民正排队领粥。
有个壮汉端着粥碗在骂娘。
“娘的,这破石头重得像铁坨子。这建州城墙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口音极熟。
朱棣停下脚。走过去,伸手掀开毡帽的一角。
汉子骂骂咧咧地抬起头,视线撞上朱棣的脸。
汉子腿一软双膝砸地。
“燕……”
朱棣一把掐住他的胳膊。
“王二苟。”朱棣认出了他:
“你是燕山左卫的人。不在北平待着,怎么跑到这关外来了?”
汉子浑身发抖,压低嗓门带着哭腔。
“咱们这帮底下的弟兄听说建州这里干一天活给两文现钱,还管三顿干的。大家伙儿全往关外逃了。”
王二苟拿袖口抹着脸。
“王爷。这里头,少说有三千多个都是咱们北平的旧部啊!”
三千多。
朱棣听到这个数字,眼皮剧烈跳动。
他在极北荒原打天下,最缺的就是能结阵打硬仗的大明老卒。
关外的游牧骑兵打顺风仗行,遇到硬骨头一冲就散。
朱棣转头看向张玉。
“去。”朱棣下了死命令。“拿刚才换出来的现银。”
“告诉这帮北平旧部。愿意跟我走的,一天管两斤肉,先发五十两安家银。能拉多少拉多少。全给我带走!”
张玉迟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城楼。
“王爷……在蓝玉的眼皮子底下挖墙脚?”
“他不会发难。”朱棣翻身上马。
“太孙要的,就是本王手底下的兵越多越好。兵多了,本王吃的盐、耗的铁就越多!”
不到半个时辰。
张玉带着一千五百多个原燕山卫的老卒,混进了北上的燕军车队里。
城门楼上。
蓝玉刚好啃完一根羊腿骨。
副将急得直跺脚,手指着下方渐行渐远的车队。
“大将军!他们把修城墙的青壮拉走了一千五百人!里头全是在北平见过血的老卒!您就这么干看着?”
蓝玉抓起一块粗布用力擦嘴。
“老子不仅看着。老子还想送他两千人。”
蓝玉走到城垛前,俯视着北风中拉成长线的黑点。
“他带走一千五百人。一天就得多耗三千斤口粮。”
蓝玉手按在刀柄上。
“到了极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拿命去抢,他拿泥巴喂这些人?”
“让他们去抢!抢了全拿回这儿换盐。这叫大明的开荒黑工。太孙交代的,一个人都不许拦。”
……
金陵。
东宫书房。
朱允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衣。坐在紫檀木宽案后头。
手里捏着的,正是从建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第一笔交易清单。
户部尚书郁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口喝着热茶。
李景隆站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拿朱砂笔做标记。
“殿下。”郁新放下茶盏。
“建州榷场第一个月,净赚现银二十四万两。收上来的紫貂皮五千张,老参一千斤。”
这钱来得太凶猛了。
不用派税差去敲老百姓的门,蛮子自已推着车把钱往榷场里送。
朱允熥把清单扔在桌上。没有喜色。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
“老四出了多少皮草?买了多少斤铁锭?多少把兵刃?”
李景隆翻开袖子里的副册。
“回殿下。燕王派人拉走了四万斤粗铁。五百把百炼横刀。三千个生铁箭头。”
朱允熥食指敲打着桌面。沉闷的声响在书房里回荡。
“太少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景隆面前。
“四叔精得很。他不大量买咱们打好的兵器,买粗铁。他要在极北自已起炉子打铁,防着咱们在兵器上动手脚。”
朱允熥停下脚步。
“景隆。传令建州。”
“在榷场外围,建大明军械局关外分局。”
“起二十个大铁炉。把江南最好的铁匠全请过去。”
李景隆拿算盘的手顿住了。
“殿下,在那儿打铁?燕王不是防着咱们,不要现成的兵刃吗?”
朱允熥转过身。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不买。那就免费帮他修。”
朱允熥一字一顿。
“在榷场挂牌。凡是从北方来的客商。兵器卷刃、折断、铠甲破损。全凭大明军械局免费修补。”
“但修补之前,所有铁器必须入册。在刀柄或者甲片里侧,用钢印砸下编号。”
李景隆脑子里轰的一声通透。
“殿下这是要……查燕王的家底?”
朱允熥走回书案。
“他在外头打死多少人,跟罗斯人打了哪几场仗,咱们在这儿看不见。”
“但刀子能看得见。”
“他修了多少把卷了刃的刀。修了多少件带窟窿的甲。”
朱允熥拿起一把拆信的短刀,刀尖戳在实木桌面上。
“就能倒推出他前线战况有多惨烈。”
“他折损了多少兵,手里还剩几条枪。孤要通过这一个个打在铁器上的钢印,查得一清二楚。”
郁新在旁边听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在做买卖。
这是拿榷场当刀子,一寸一寸往燕王的骨头缝里刮。
“不仅如此。”朱允熥坐下,端起茶杯。“把修补换下来的废铁渣、旧刀尖全收回来。别扔。”
“他们越打仗,手里的铁器就越少。等打到他们连铁矿石都挖不出来的时候,他们四万人的命,就全捏在这一个个钢印上了。”
……
朱允熥跨过高高的木槛。
大殿里没点多少蜡烛,光线昏暗。
老朱没穿龙袍,手里拿着一把铁剪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剪一截快燃尽的烛芯。
“孙儿叩见皇爷爷。”
朱允熥站在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
老朱放下剪刀,火光跳动了一下。
“老四的买卖,你做得挺熟络?”老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