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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9章 北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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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哈德的信是深夜到的。

    送信的人骑了一整天的马。从林登霍夫出发时天还没亮,过了正午才敢在一个岔路口歇了半炷香工夫让马喘口气。到盛京城门外时已是深夜,马蹄上糊着半干的泥,马嘴边的白沫还没干透,在火把光下泛着细碎的白。

    值夜的远瞳队员从城墙上往下喊了一声,那人从怀里掏出令牌举过头顶。令牌在火光里晃了一下,上面格哈德的纹章看得真切。城门开了条缝,两个人把他架了进来。

    门房接过信。信封是厚羊皮纸,折叠处用麻线扎了一道,封口上的火漆是格哈德的纹章,完好无损。门房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穿过内城的石板路,到了杨保禄院子偏厅门口。诺力别还没睡,正坐在偏厅外面的石阶上借着墙上的火把光补一件旧袍子。他接过信,推门进了杨保禄的卧房。

    杨保禄被轻声叫醒。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走到偏厅。油灯点起来了,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他拆开信封,就着灯光看了一遍。

    格哈德的字一笔一划,但这一封写得比平时用力。羊皮纸上几处墨迹洇进了纤维里,像是写完某个字之后笔尖按在纸上多停了一下。杨保禄看完,把信折好,对诺力别说去叫杨定军。

    杨定军来得很快。他还没睡,在水力工坊里给第三车间的新传动轴画最后几节法兰盘的连接图。图纸摊在木工台上,用两块石头压着边角。

    卢卡蹲在旁边替他举着油灯,两个人正对着一个接头的公差数较劲。诺力别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杨定军抬起头。他听完话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炭灰,跟诺力别一起出了工坊。

    他走进偏厅时手指上还留着没蹭干净的灰印子。杨保禄把信递给他。信不长,但每一行字都压得很沉。

    杨定军把信凑到灯边。格哈德在信上写道,阿达尔贝特年初派出去的那个商贩回来了。那个商贩在诺德海姆领地上多逗留了两个月,住在村口的磨坊旁边,每天跟当地的佃农一起蹲在田埂上啃干粮聊天。佃农的话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租子、天气、今年的收成。但他在那里住了这么久,东一句西一句的话攒起来,加上他亲眼看到的东西,拼在一起,就不对劲了。

    诺德海姆子爵背后站着萨克森公爵。商贩发现,萨克森公爵通过诺德海姆在北边收购硫磺和硝石,囤积铁料。名义上是为帝国戍边防备丹麦人侵扰,但硫磺和硝石的运输不像小批量的零散采购。那是整车整袋有规律地走,每隔一段时间从矿主的货车上直接分拨。

    这些货运不进诺德海姆的城堡仓库,直接拉到萨克森边界上一座旧庄园里。商贩亲眼见过那支车队——夜里拉车的骡马,车板上盖着油布,车夫穿着便服。骡马的数量瞒不了人。他还绕到庄园附近闻了闻,几里地外就能闻到硫磺的酸味。一个子爵领地上的普通庄园,冬天烧不了那么多硫磺。

    诺德海姆子爵不过是公爵伸进阿尔萨斯方向的一只手。他招募佃农减租子开新地,表面上是挖林登霍夫的墙脚,实则是替公爵在边界地带提前占位。

    先用佃农把地垦熟,排水沟挖好,荒地变成熟地。等时机到了,公爵只需要把佃农换成武装士兵。地还是那些地,沟还是那些沟,但占着它们的人从种地的变成了拿长矛的。从萨克森往南,经诺德海姆的领地,穿过林登霍夫边界上的丘陵地带,再往南就是阿勒河谷的入口。这条路一旦被打通,盛京就到了萨克森公爵的眼皮子底下。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动了动。杨定军说出去说吧。两人出了偏厅,走到杨保禄的院子里。石板地面被夜露打得发潮,脚踩上去微微发涩。城墙上值夜的火把隔着矮墙照进来,光很弱,只能看清石桌和枣树的轮廓。杨保禄在石凳上坐下,把袍子往身前裹了裹。夜风从阿勒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春的凉意。

    杨保禄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诺德海姆暂时还不会动武。伯纳德被刺瞎双眼死在牢里之后,帝国表面上稳住了。虔诚者路易虽然身体不行了,但他毕竟还没死。只要皇帝还活着,萨克森公爵就不敢公开挑起领主之间的争端。前脚打了林登霍夫,后脚皇帝的巡察使就可能带兵进他的领地。

    但公爵现在用的是另一种办法。他不派兵,派佃农。不修寨墙,修商路。不公开买兵器,暗中囤硫磺和硝石。他蚕食一点,手里就多一块筹码。等到哪天皇帝压不住了,或者他自己觉得筹码够了,他一口气就能把蚕食过的地方全吞下去。到那时候,诺德海姆这个子爵的使命就结束了。公爵的人直接从北边下来,接管那些已经垦好的田地和修好的路。

    杨定军靠在枣树干上,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林登霍夫现在能顶住多大的压力。杨保禄说这个问题格哈德必须当面来谈。信上写的是他看到的,但林登霍夫边界上最近的具体情况,信上没写全。他让诺力别去城门口传话,如果格哈德的人到了立刻带过来,说完站起来回了偏厅,把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几天后格哈德亲自骑着快马赶到了盛京。老骑士翻身下马时腿都有些僵硬,胯骨连续骑了一天半的马,从马镫里抽出脚时膝盖不太会打弯了。他的马被伙计牵去喂料,马背上汗湿了一大片,鞍子

    格哈德从马鞍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本林登霍夫边界最近两个月的哨兵巡逻记录,一幅手绘的布防图。杨保禄让人去叫杨定山。四个人——杨保禄、杨定军、格哈德、杨定山——关在藏书楼里,从傍晚一直讨论到深夜。

    藏书楼的桌上摊着父亲画的那幅羊皮地图。地图边上压着四块石头,纸面上的线条被多年翻阅磨得有些地方淡了,但诺德海姆的丘陵地带、林登霍夫的边界线、萨克森往南的通道,杨保禄全用炭笔重新描了一遍。油灯搁在桌子正中间,四个人围坐着,影子往四个方向斜。

    格哈德先开口。他说诺德海姆在边界上这三个月,表面上很安静。没有越界放牧的事,没有砍树的摩擦,连以前隔三差五派信使进到骑士领里煽动佃农跑路的事都少了。

    但这恰恰是他最担心的地方。诺德海姆不是安分了。他是用不着再折腾了。前两年他挖佃农挖出来的那些新垦区,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定居下来在种地交租。几块位置最关键的地,已经被他牢牢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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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定山弯腰看地图,手指在诺德海姆和林登霍夫交界的那几条线上慢慢移动。格哈德指着一处位置,在林登霍夫北侧又稍微偏东一点的地段。

    他说这里是几个骑士领的交界处,地形复杂,丘陵夹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如果诺德海姆的人从这里渗透过来,绕开林登霍夫的主防线,就能从东侧接近苏黎世方向。

    杨定山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很久。他说这条古河道他以前巡逻时走过一次,路难走,沟坎多,有些地方骡马得牵着走,不是大队人马畅通无阻的那种路。但并非不通。

    他用手指在古河道旁边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到苏黎世湖边,骡马走大概小半天,步兵走大概半天多一点。他抬起头看着杨保禄说,难走归难走,如果萨克森的人提前在这条线上埋了物资或者设了接应点,兵力投送会非常快。

    格哈德把哨兵巡逻记录翻开,翻到最近一个月的几页。上面记着几个巡逻队在古河道口附近听到的动静——不是人声,是夜里远处有骡马踩石子的声响,很轻,听不真切,但不止一次。

    有一次巡逻队天亮后在古河道入口处发现了新鲜的马粪,还没干透。格哈德说他加了双岗,但边界线太长,哨位之间的距离拉得大,古河道口那个位置以前一直不算重点。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掌撑在桌沿上,把盛京周围那个圈看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定了三件事。第一件,骑士领的防御工事继续加固。寨墙、了望塔、壕沟都按去年定的标准接着做,不能松劲。

    阿达尔贝特家那段缺口已经填实了,埃伯哈德领地上的旧寨墙也重新打桩加固,格哈德回去之后马上派人检查验收。第二件,远瞳小队扩编,从现在的三十人拉到五十人。

    新增的人手优先从林登霍夫几个骑士领的年轻庄户子弟里招,这些人地形熟。巡逻批次加密,覆盖范围往东扩到古河道入口,每个哨位配两面铜锣,发现任何不对立刻敲锣报警。

    第三件,施瓦本方向的布局要加快。鲁道夫是施瓦本地头蛇,手里有本地的消息网,可以用他的渠道监控萨克森势力往南渗透的动向。苏黎世方向那条罗马古道也得彻底跑通,沿途的渡口和驿站必须保证随时能用。万一林登霍夫方向被堵住,盛京不能只有一条往北的退路。

    杨定军一直在旁边听,这时候补了一句:鲁道夫城堡旁边那个代销点,老管事手里有附近几个村子的联系,这些村子分布在施瓦本东北往萨克森方向的几条小路旁边。可以让老管事留意那些路上有没有生人进出,尤其是有没有骡马驮着油布盖的货袋往北走。

    杨保禄点了下头,说这事让老乔治派人跑一趟施瓦本,把话带给老管事。

    散会时已是深夜。格哈德不敢多留,连夜要骑马赶回林登霍夫。杨保禄让诺力别去厨房包了几个杂粮饼子和一块熏肉,格哈德接过来塞进马鞍袋里。

    他的马已经喂过料喝过水,精神恢复了一些,但马眼睛在火光里还是看得出倦意。格哈德翻身上马,朝几个人挥了下手,马蹄声沿着盛京的石板路往北远去,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杨定山领受命令之后,两天内整理出了两份东西:新的边界巡逻排班表和远瞳小队扩编名单。二十个新招的人,十五个来自林登霍夫几个骑士领的庄户子弟。

    这些人从小就跟着父兄在林子里转,哪条沟能走人哪条坡滑脚心里都清楚。另外五个是盛京本地工坊里挑出来的年轻帮工,力气大,反应快,底子好。训练场地还是河对岸那片荒地。杨定山定了个规矩:老队员带新队员,两人一组,从最基础的练起。

    长跑先跑耐力,从盛京到苏黎世湖边打个来回,中间不停。弓箭从拉弓姿势开始,胳膊错了重来,拉歪了重来,新兵拉得胳膊发抖老队员在旁边拿棍子敲他腰让他站直。他说战场上你胳膊抖不算什么,但姿势歪了射出去的箭就不是你的。

    手雷训练在山谷里进行。靶子是石头垒的矮墙,隔几步一个。头一回扔手雷时出了点事。一个新兵拉了引信,火绳嗤嗤冒着烟,他一下攥在手里不敢松了,脸上的血色全退了下去。旁边的老队员一把抢过去,转身两步甩进山谷底。轰的一声,碎石从谷底溅上来打在两个人的裤腿上。

    新兵站在原地,手还在发抖。老队员骂了一句,说下次拉了就扔,攥着不放炸的不是石头是你自己。杨定山站在山坡上看见了,没有走过去,只是让记录的人把这个新兵的名字圈起来,旁边注了一行字:需加练。

    傍晚收操后,新兵们拖着腿回了营房,老队员三三两两蹲在河边洗脸擦汗。杨定山一个人爬上城墙。盛京的城墙不算高,但从这里往北望,视野拉得很远。诺德海姆方向的丘陵在暮色里一片沉黑。没有火光,没有马蹄声,远远的连狗叫都没有。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闻不出硫磺,闻不出铁锈,就是普普通通的春天的土腥味。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在发生什么。佃农在翻地,矿车在夜里赶路,油布盖着的车板上堆着装硫磺的麻袋,骡马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一蓬一蓬地散开。

    他把腰间的长刀抽出来,从怀里摸出磨石,蹲在城垛旁边开始磨刀。磨石推过刃口,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磨一会儿,他用大拇指刮一下刃口试试锋利,再换一面继续磨。

    刀刃在暮光里泛着暗沉沉的一线亮。磨完之后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城墙上的火把被风扯得斜斜的。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哨位前停下,看了一眼北边那片黑暗,然后转身下了城楼。明天天一亮,这批新兵还得接着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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