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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7章 任务简报,每个士兵都该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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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门外,官道笔直地朝东北方向延伸出去。

    朱橚站在城门洞的阴影中,身上穿着从云奇那边借来的小太监袍服,头上扣着乌纱矮帽,帽檐压得极低。

    徐妙云站在他旁边,同样换了宫女的装束,素面朝天,连脂粉都没上。

    吴王府的仪仗队列正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八辆马车居中,前后各有骑兵护卫,旗帜招展,排场齐整。

    第三辆马车的窗帘掀开了半寸,露出车中那人的侧脸。

    五官轮廓与朱橚有七八分相似,眉骨略高了些,下颌稍尖了些,可穿上吴王的常服戴上了折上巾,隔着十步以外,没几个人能辨出真假。

    陈小业。

    朱橚是王府门前上的马车,一路行到太平门内的瓮城时,趁着仪仗在城门处例行查验的空档,从车厢底部的暗格翻下来,换了太监的衣裳混进了城门口的杂役堆中。

    整套替换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连仪仗中大半的护卫都没有察觉。

    车队渐行渐远,旗帜和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拖成了长长的灰带。

    “信的事,殿下怎么看?”徐妙云望着远去的车队,开口问道。

    朱橚从怀中摸出那封匿名信,已经被他翻过了许多遍,折痕处的纸面起了毛边。

    “卞元亨,张士诚的兵马大元帅,当年伍佑场赤手搏虎的猛人。这封信写得很直白,没有兜圈子,说他感念朝廷推行治痨新政,他的老母亲便是受惠之人。穷苦百姓能看得起这种绝症,他无论如何做不出戕害施恩者的事。信中说他已经答应了张辰保的招揽,愿意将计就计,充当朝廷的内应,从内部瓦解刺杀的部署。”

    “这份诚意,会不会本身就是陷阱?”

    “可能性很小。”朱橚将信折回去揣进怀中,“信中提到了东瀛人通过各种渠道,从军中偷运了大批火器,包括火门枪、碗口铳和铁炮,数量不少。这条情报,锦衣卫事先完全没有掌握。如果卞元亨存心设局诱我入套,他没有必要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火器是他们手中最大的倚仗,暴露了这张底牌,等于帮我们提前做了防备。”

    “万一他料定你会因为这条情报而更加信任他?”

    “不排除。可妙云你想,如果我不知道对方持有火器,伏击展开的那刻,我方的损失会翻上数倍。卞元亨若是真心要害我,只需要把火器的事瞒住,比费尽心思写这封信有效得多。他把底牌掀了出来,恰恰说明他不想看到这些火器被用在明军身上。”

    徐妙云没有再追问。

    城门口的风灌进了门洞,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过面颊,她伸手将头发拨到耳后,目光仍然追着远处的车队。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余小鱼从城门内侧的马道上走了下来,手中抱着本账册,面色不太好。

    自从老余头阵亡之后,朱橚将余小鱼安置在了王府中,跟着徐妙云识字、学习商务管理。

    这丫头脾气倔、脑子快,很快便将王府下辖的几处商铺的进出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管事的老账房都夸她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可今日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账册上。

    她走到徐妙云身旁,朝车队消失的方向望了许久,嘴唇抿得紧紧的。

    “小鱼,你是在担心陈小业?”徐妙云偏过头看她。

    余小鱼抱着账册的手臂收紧了些,点了下头。

    “王妃,他昨天来找我,说他主动请的缨。殿下要找替身,他第二个报的名,第一个报名的被他踹了回去。”

    朱橚在旁边插了句嘴:“小鱼你放心,陈小业坐的那辆马车底部加了铁板,两侧的车壁夹了沙土层,寻常的箭矢和铅丸打不穿。再说他身边跟着的全是赤勒川的精锐老兵,论打仗的本事,这三百号人放在整个大明也挑不出第二拨。”

    余小鱼低着头,半天才冒出来半句:“殿下,我知道他想立功……”

    “他当然想立功。”朱橚靠在城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如今跟着王妃读书识字、打理账务,日子过得越来越体面。陈小业那小子看在眼中,怕的是往后他那个千户的儿子配不上你这个王妃身边的红人。你进步太快了,他得拼了命地追,不然将来提亲的时候腰杆都直不起来。”

    余小鱼的脸腾地红了。

    “殿下,我和他……我们没有……”

    “没有就没有,我又没说你们有什么,你慌什么。”

    徐妙云朝朱橚投过来的目光冷了两分。

    “你少在这拿人家姑娘寻开心,小鱼担心的是他的性命,他琢磨的却是自已的前程够不够看。你们这些人,心思永远拧着长。”

    她转向朱橚,语气又沉了几许。

    “说到替身,殿下倒是安排得周全,给自已找了陈小业,给我也找了锦衣卫的女校。我倒想问问殿下,是不是忘了当初在绣春楼那柄大将军剑?那剑够不够锋利,要不要我再提醒殿下一回?”

    朱橚的嘴角抽了抽。

    那柄御赐宝剑笔直地钉在他两腿之间的梨花木椅面上,寒光映着他煞白的脸,三寸距离的精准把控,稍有偏差便让大明多出一位精通医术的公公来。

    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凉意,他到如今做梦都能梦见。

    “妙云的剑术天下无双,我岂敢忘,可这回情况不同,对方手中有火器。”

    “火器我躲不开,你就躲得开?”

    朱橚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从城墙上直起身来,正了正头上那顶歪了的内侍帽。

    “我去和围剿的部队汇合,妙云,你留在城中。”

    徐妙云望着他,许久之后,轻轻点了下头。

    “去吧,多加小心。”

    朱橚朝她笑了笑,转身朝城门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余小鱼细细的声音。

    “殿下,能……能帮我跟陈小业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让他活着回来,旁的都不要。”

    朱橚的脚步慢了半拍,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便消失在了城门洞外的光亮中。

    ……

    栖霞山方向的官道上,车队已经行进了三十余里。

    陈小业端坐在马车中,身上穿着吴王的常服,乌纱折上巾扣在头顶,腰间束着蟒纹玉带。

    衣裳是按殿下的尺寸赶制的,肩宽了半寸,腰围松了些许,里面垫了层棉布才撑得住。

    他两手搁在膝头上,手心全是汗。

    车队从出发时的数千人规模,沿途在预设的节点逐批分流,步卒和辎重被留在了沿途的几个驿站中。

    到了这段山路的入口处,身边只剩下三百骑兵和他这辆铁甲马车。

    牛小满骑马走在车窗外侧,偶尔朝车中看两眼。

    “小业,别紧张,你脸上的表情太僵了,殿下平日笑得比你多。”

    “我笑不出来。”

    “那就别笑,板着脸也行,殿下生气的时候也板着脸。对了,殿下生气的时候习惯抱着胳膊,你试试。”

    陈小业将双臂抱在胸前,试了两下,总觉得别扭,又放了下来。

    “牛小满,你跟着殿下多久了?”

    “从赤勒川算起,快个四月了。”

    “你不紧张?”

    牛小满笑了笑:“紧张有什么用,该打的仗跑不掉。再说了,护着你的这三百号人,每个都是从赤勒川的尸堆中爬出来的,全是教导总队的老兵。殿下设这支部队的用意,是让他们负责验证和推演最新的战法,然后推广到全军。这三百人精通车阵、步阵、骑射和火器的所有科目,任何两个人搭档便能独挡一面,殿下不会让他们去当炮灰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句。

    “其实最厉害的不在这支队伍,另有百人编在‘特战试验司’,由瞿能瞿将军亲领,技战功底比教导总队还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如今那百人被派去营救沈万三了,第一次实战,殿下说是演战一体,否则今日这趟活计,他们来干最合适。”

    陈小业问:“你想去那个特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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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小满叹了口气:“想倒是想,可如今殿下十分很倚重我,离不开我啊!再说了,我还兼着替王妃盯殿下行止的差事,而且隔三差五要往坤宁宫递消息。这要是被调走了,殿下身边便少了双眼睛,怕是又要闹翻……咳,怕是又要让娘娘和王妃操心了。”

    陈小业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终于松了松。

    前方传来盛庸的号令,车队在山道的拐弯处减速驻停了片刻。

    盛庸如今是指挥使,赤勒川那场仗之前还只是辎重营的千户,硬是凭着战场上的表现被殿下破格拔擢。

    号令很快传到了各总旗。

    “全队任务简报,各总旗向下属每名士卒传达。”

    陈小业从车窗探出半个头,看见沿途的骑兵纷纷勒马聚拢,以总旗为单位围成了小圈。

    总旗官从怀中取出纸卷,展开来念,嗓门压着,却字字清晰。

    任务简报。

    这是殿下在新军中推行的制度。

    每逢作战或行动之前,任务的全貌须从统帅经由各级军官逐层传达,直至最末端的每名普通士卒。

    传统的委任式指挥中,士兵只需要知道自已这个位次该做什么,左转右转、举刀放铳,全凭上官的旗号和号角。

    殿下不满意这种打法。

    他说过,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号令有可能断裂,旗号有可能丢失,指挥官有可能阵亡。

    当这些意外同时发生的时候,唯有每名士兵都清楚整个任务的目标和自已在其中的位置,才能在失去上级指令的情况下自行判断,做出最有利于全局的决策。

    殿下的原话是:“哨位上站着的那个士兵,他在某个瞬间做出的判断,可能决定整场战斗的走向。可他若是连自已为什么站在那里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指望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陈小业听着窗外传来的简报内容,心中的紧绷反而松了几分。

    这种感觉和赤勒川那夜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蹲在车墙后面,只知道面前有敌人冲过来,打光了子弹便拿铳管戳,浑浑噩噩地杀到天亮。

    如今他清楚自已为什么坐在这辆车中,清楚万一出事该朝哪个方向撤,清楚谁会来接应他。

    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不慌了。

    ……

    栖霞山南麓,枫林带的密林深处。

    麻九贵趴在灌木丛中,右手死死捂着口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距他不到二十步远的山道上,一队巡逻的明军哨兵正和卞元亨说话。

    卞元亨穿着猎户的粗布短褐,背上背着把旧猎弓,腰间挂了三只野兔,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周把总,上回托您照应的那坛酒,嫂子可还满意?”

    那姓周的把总拍了拍卞元亨的肩膀,笑骂了句:“你这老猎户,每回从山上下来都带这些好东西,弄得我都不好意思查你了。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后面那段路这几日封着的,别往那边去。”

    卞元亨连连点头,将腰间那只最肥的野兔解下来塞进了把总手中,又从怀里摸出半吊铜钱递了过去,嘴中说着客气话,把这队哨兵送走了。

    脚步声渐远之后,麻九贵才松开了捂着口鼻的手,长长吐出口浊气。

    身边的灌木丛中,十几个同样趴着的人陆续抬起了头。

    他们穿着染了泥色的短褐,脸上涂着锅灰,与林中的枯叶和腐土混在一处,三步之外便辨不出人形。

    麻九贵是方国珍旧部中的头目,浙东台州人,祖上也是沿海的大姓望族。

    族中田产商铺遍布台温两州,麻九贵的祖父当年替方国珍管过整个台州的盐税。

    洪武初年清算张士诚、方国珍余党的时候,他们麻氏一族被划入附逆的名册,家产抄没,族中成丁的男子发配充军。

    他十六岁那年逃了出去,从台州的渔港上了方国珍残部的船,从此在海上飘荡了七八年,和东瀛人搅在一处,劫掠沿海的渔村和商船。

    从浙东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大大小小的村镇烧了不知多少处。

    手上沾的血够他下十八层地狱。

    但他从不觉得亏心。

    朝廷逼得他家破人亡,他凭什么不报仇?

    那些沿海的渔民和商户,交着大明的税,供着大明的兵,在他眼中便是大明的附庸,打他们跟打大明没有分别。

    如今被派来金陵支援张辰保的行动,他手下带了五百号人,全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亡命之徒,杀人越货的好手。

    本来他们这批人是来不了的。

    方国珍残部的据点散布在沿海各处,要将人手收拢起来运进长江沿岸,须得过军镇、过关卡、过巡检司,任何环节出了差错都是灭顶之灾。

    张辰保先前只凑了几百名内陆的死士,远不够用。

    直到卞元亨加入之后,局面才彻底变了。

    这位张士诚的旧帅不知从哪里疏通的关系,长江沿线的几处关防竟悄无声息地开了口子,他们这批人分成小股,扮作渔民和商贩,沿着水路和陆路分批渗透进了应天府的地界。

    更绝的是今日。

    山道上的巡逻哨兵,卞元亨居然和其中的把总搭上了交情,一只野兔加半吊铜钱,便将人打发了。

    如今汇聚在栖霞山周边的人手,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内陆的亡命之徒加上沿海渗入的倭寇,总数已逾三千。

    分散埋伏在南麓、东麓和北面谷道的三个伏击点上,呈三面合围之势。

    别说是刺杀亲王,就是皇帝的銮驾经过此地,这等规模的伏击也足以吞下。

    可多年在海上刀头舔血的经历,养出了他骨子中的警觉。

    此次行动顺利得过了头。

    从渗入应天府到抵达栖霞山,沿途没有遇到任何盘查和阻碍。

    长江的关防、官道的哨卡、山中的巡逻,全都被卞元亨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这种顺利让他后颈发凉。

    他在海上劫过上百条船,经验告诉他,猎物越容易到手的时候,往往越接近陷阱的中心。

    可他不过是个中等头目,上面有张辰保拍板,有卞元亨统筹,轮不到他置喙全局的部署。

    他将这份不安压回了腹中。

    身边几个弟兄正低声说着荤话,有个矮个子的笑得满脸褶子,说好久没上过岸了,东瀛那边的女子又矮又瘦,实在不得劲。

    麻九贵没有搭腔,可心中已经转起了念头。

    三年前在温州沿海劫掠的那个渔村,他掳走过一户人家的女儿。

    那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被他拖上船时挣扎得厉害,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了三道血印。

    后来那姑娘跳了海,他站在船舷上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心中只觉得可惜了。

    此番吴王出行,身边随侍的宫女和侍婢少说有十几个,等事成之后,这些人便是他们的战利品。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前方的林中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

    是集结的信号。

    麻九贵拍了拍膝上的松针,弯着腰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朝鸟鸣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四面八方的松林中,灌木和巨石后面陆续闪出了人影。

    三千余人开始朝伏击点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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