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朱橚跨进门槛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翻看各地呈上来的题本,藤条横搁在案角,摆得端端正正,像是特意给某个人看的。
朱标坐在侧首,见五弟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案上的藤条努了努嘴。
朱橚会意,幸亏有备而来。
“叫你即刻进宫,你磨蹭了一个时辰。”
朱元璋头也不抬,翻题本的手没停,语气却已经冷了下来。
“儿臣先去了趟报馆。”
朱橚走到案前,将怀中一本账册双手呈上,恭恭敬敬的放到案边,说道:“《金陵辣晚报》第一个月的分红,母后入了股的,儿臣特地带来,待会要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顺便把账目呈给母后过目。”
朱元璋的手已伸向了藤条,听闻此言却顿在了半空,而后又慢慢缩了回去。
朱标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去。
朱橚的目光扫过那根藤条,又收回来,规规矩矩的垂手站好,面上一派恭顺。
朱元璋慢慢抬起头,看了看他手中的账册,再看了看案角的藤条,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你专门绕一趟报馆,就为了把这本账册抱进宫来?”
朱橚面色不变,恭声道:“母后的体已银子,儿臣不敢耽搁。做儿子的,总得亲手交到母后手上,这是本分。万一待会儿臣身上添了伤,母后问起来,儿臣也不好撒谎。”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朱橚看了好半天,忽然扭头看向老大:“标儿,你瞧瞧你这弟弟。”
朱标面色如常:“儿臣瞧见了。”
“你瞧出什么来了?”
“五弟孝顺。”
朱元璋嘴角又抽了两下,伸手把账册拿过来翻了翻,没细看,便丢回给他,摆手道:“行了,你待会去请安,账给你娘看。”
那根藤条始终没被碰。
朱橚在心中松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恭恭敬敬的将账册收好,重新揣进怀里。
“说正事。”朱元璋将题本推到一旁,冷声道:“外边三处火都烧着,你倒是跑去报馆待了一个时辰,留下一地烂摊子给你爹和你大哥收拾。”
“儿臣去报馆,正是为了收拾这烂摊子。”
“哦?”朱元璋的语调往上挑了挑,眯起眼看他,“你在报馆待了一个时辰,想出办法来了?”
朱橚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三处麻烦,三套法子,儿臣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
朱标搁下茶盏,看向他。
朱元璋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朱橚却没有急着往下讲,先问了一句:“父皇,儿臣方才在路上听说,大哥去鸿胪寺替朝廷周旋了一番,把那二十三国的使臣暂时安抚住了?”
朱标颔首:“鸿胪寺那边暂时压住了,二十三国联名施压的势头已经缓下来。但金允植和陈伯适仍有保留,回去之后多半还要再生事端。”
“大哥,那是因为高丽和安南跟其他藩国不同。”
朱橚接过话头,语气从容,说道:“用汉字的藩国,和不用汉字的藩国,心态全然不同。前者觉得自已与大明同文同种,既亲近又忌惮,后者隔着语言的屏障,反倒没那么多心思。金允植和陈伯适闹得最凶,根子就出在这里。”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让他们都别学汉字了?”
“恰恰相反。”朱橚笑了笑,说道:“让他们都来学汉字。都来用,用得越深,绑得越紧。儿臣有个法子,能让这些使臣不但心甘情愿的回去,还觉得大明待他们厚恩如山……”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朱元璋等了片刻:“还觉得什么?说完。”
朱橚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道:“还觉得……与大明亲近是他们占了便宜。”
“你原本想说什么?”朱标问。
“原本想说让他们被卖了,还得替咱们数钱,但这话太难听了,儿臣收回去。”
朱标嘴角微动,别开了脸,拿起茶盏挡住了半张脸。
朱元璋瞪着他:“你小子就是嘴欠。具体怎么做?”
“这套法子牵涉的东西不少,等明日儿臣把方略拟好了再呈给父皇过目。”朱橚拱手道,“眼下父皇只需知道,使臣那边,三日之内可以解决。”
朱元璋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眉头拧了起来,但看了看他怀中那本账册,终究没追问,摆了摆手示意他说下一个。
“第二处麻烦,国子监的学潮。”
朱橚的语气沉下来,但并没有沉太多。
“张熙那群人堵了王府大半日,喊的口号越来越整齐,条幅也越拉越长。起先是国子监的生员,后来府学的、各地赶考的举子都跟着凑了进去,到下午已经近千人。”
他顿了一顿,说道:“这帮人读书读得多,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真要跟他们对骂,朝廷派十个御史去都不够用。”
朱元璋道:“所以呢?”
“所以不能跟他们讲道理。道理越讲,他们越觉得朝廷心虚,因此得想其他的法子。学生的舆论,士林在控,但士林控不了另外一群人。”
“谁?”
“学生的爹娘。”
朱元璋愣了一下。
朱标也看了过来。
朱橚道:“儿臣今日去报馆,就是为了安排这件事。《金陵辣晚报》办了一个多月,在百姓中已经有了根基。学生堵得了王府的门,堵不了满城百姓的嘴。士林能替杨孟载喊冤,但百姓未必肯替通倭的逆贼说话。”
他看向朱标,又看向朱元璋,说道:“我们就用他们的法子来对付他们,用舆情来对付舆情。”
“具体怎么操作?”朱标问。
“明日见分晓。”朱橚又卖了个关子,“报馆那边已经在排版了。”
朱元璋的耐性显然快要见底了,藤条旁边的手指敲了敲案面,冷声道:“你今日进宫,就是来跟咱说明日见分晓的?”
朱橚瞧见老爹的手已经快摸上了案角的藤条,立刻提高了声音:“第三处麻烦最棘手!儿臣必须仔细说一说!”
朱元璋那只手顿在了原处,没再往旁伸。
朱橚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正色道:“午门外伏阙的五十七名文官,这群人跟学生不同。他们是朝廷命官,有品有衔,跪在午门外叩阙谏诤,历朝历代都有先例,硬来不行。”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说道:“这帮人咱先晾着,急也急不来,你接着说。”
“父皇英明,晾着就对了。”朱橚拱了拱手,话锋一转,“但晾久了会出变数。群臣伏阙,最怕的是有人趁势裹挟,把事情往不可收拾的方向推。他们眼下的诉求是约束锦衣卫的权柄,这个诉求还算在理。可五十七个人跪在午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被人收买,把弹劾的诉求越抬越高,从弹劾锦衣卫,变成……变成其他更荒唐的东西。”
朱橚前世在网上见过太多这种事。
明星的粉丝对骂,起初还是就事论事,可只要有人混进去带了节奏,三五句话就能把火引到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最后闹到谁也收不了场。
午门外那五十七个人,跟网上那些乌泱泱的评论区没什么本质区别,人一多,情绪一上头,方向就不由自已了。
朱标问道:“老五,你想在他们中间安插人手?”
“对。”朱橚点头,“与其等别人混进去搅浑水,不如咱们自已先安排人进去,把水搅到一个指定的方向。”
他说到此处,声音放轻了几分,面上犹豫了一会,方才说道:“这个法子比前两个都粗暴,到时候可能……母后要受些委屈。”
文华殿安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
“儿臣说,这个法子可能需要借母后的名头做一回文章。”
朱元璋抓起了案角那根藤条。
朱橚眼疾手快,将怀中账册高高举起,封面朝着父皇的方向亮了出去,朗声道:“儿臣有母后的分红!”
藤条举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账册封面上写着一行端端正正的楷字,《大明母仪天下贤德慈圣的皇后娘娘股本分红明细》。
朱元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
藤条在手中攥紧,又慢慢松开,搁回了案角,发出一声轻响。
朱橚连忙解释,拱手说道:“儿臣这个法子,做局的过程中难免会牵扯到母后的名声,虽说事后可以澄清,但母后若是知道了,儿臣怕是要挨家法。此事关乎大明社稷,儿臣纵然有一点点、不多、少许的不孝,那也只能先斩后奏,恳请父皇和大哥到时候替儿臣挡一挡母后的怒火。”
“标儿。”
朱元璋忽然喊了一声。
“儿臣在。”
“你方才听见他说什么了?”
朱标面色平静,拱了拱手:“儿臣什么都没听见。”
“很好。”
朱元璋站起身来,绕过书案,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咱也什么都没听见。走,标儿,吃饭去。”
“父皇,儿臣还没说完……”
“没听见。”
朱元璋已经跨出了门槛。
朱标跟在后面,经过朱橚身边时脚步略微放慢了半拍,压着嗓子丢下四个字:“自已掂量。”
说罢,也跟着出去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文华殿的门,留朱橚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救了他数回的账册。
殿内安静得很,那根藤条仍旧摆在案角,端端正正的,跟他进来时一样,仿佛从未被动过。
只是朱橚知道,等母后事后知道了真相,这根藤条多半就不会再这么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账册封面上的字,将它重新揣进怀中,转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母后的分红,得赶紧送到。
趁它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