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珩端起酒壶，替云天斟满一盏。
酒液入杯，声响极轻，他垂眸，心下再次无奈长叹。
这都是什么事啊。
夜色渐沉，月华满宫庭。
席间歌声渐歇，礼官唱礼，宴毕。
官员们纷纷起身告退，新科士子依次离席。
裴君尧和柳娘心底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谢君珩只是恭敬陪坐侧席，并未起身。他清楚，这位云大人，恐怕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果然，谢君珩刚展露告辞的意思，便听身侧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叹。
云天单手支颐，似笑非笑地看着案上残酒。
“今夜宴饮繁杂，本官倒是喝得有些多了。”
谢君珩：“……”
猜对了，不嘻嘻。
云天全然一副不胜酒力的清雅模样，看着他道：“状元郎，可愿扶本官回官邸歇息？”
话得温和，却是上官明令，无半分推脱余地。
下方不远，裴君尧和柳娘听见这句，齐齐回头，对着谢君珩递去忧心的目光。
二人碍于礼制无法上前问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先行移步随众人退席，打算暗中尽快寻人解围。
谢君珩心底微叹，面上依旧恭谨如初，垂首应声：“学生遵命。”
云天便施施然站起身，似真似假地晃了半分。
谢君珩上前半步，姿态恭顺，抬手轻轻扶住云天他一只手臂。
云天面上仍旧笑眯眯的，任由谢君珩扶着，缓步离席。
裴君尧看着二人离去背影，传音道：“不行，我得去找云掌柜。”
柳拂蕖轻轻点头。
“快去。”
……
大夏官邸就设在原紫宸皇宫之中。
一路上，云天未曾开口，谢君珩也不多言，只扶着他避开台阶下的碎石，行至官邸内院。
入室之后，他将人稳稳扶至榻边坐下，又亲手沏好清茶醒酒，双手奉上。举止妥帖温润，诸事照料得细致周全。
“大人，饮些茶吧。”
云天接过茶盏，随手搁在一旁。
谢君珩后退半步，躬身请辞：“夜露深重，学生不便久扰，先行告退，大人安歇。”
可话音刚，云天面上那一抹温和笑意，彻底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坐在榻上，绯红官袍铺一侧，那层薄薄笑意一撤，底下的冷意便再无遮掩。
云天居高临下，上下扫了谢君珩一眼，最后回他心口。
在自己能随手拿捏的蝼蚁面前，他不再伪装，径直摊牌。
“好一个七窍玲珑心。”
果然如此。谢君珩心中反倒一下安定下来。
符先生所言的破局之人已现，是危机还是机遇，便看他接下来 的应对了。
瞧着那双玲珑剔透的眸子，云天心中那股不出的郁气又翻了一下。
他讥笑一声。
“状元郎自称这声学生，本官可不敢当。”
“如此完满无瑕的七窍玲珑心，叫本官这等歧路孤行的失败者瞧了，真真是无地自容，怎敢忝居你座师之名？”
“状元郎这一声座师，可不敢听。”
话里的锋芒毫不掩饰，云天神色危险莫名，指尖似有仙光聚了又散。
要不要挖呢…
正此时，谢君珩突然抬眼，玲珑双眸直视云天。
“大人若自称失败者，那学生这颗心，便更不值一提了。”
云天眸光更冷。“状元郎这是在讥讽本官？”
“学生不敢。”谢君珩恭声道。
他还敢自称学生？云天胸腔起伏，更气了。
未待他发作，谢君珩便继续了下去，语速略快：“只是学生的是实话。”
“学生自幼便七窍皆明、万理皆通，似乎能看清许多事。”
“可看清之后呢？学生依旧被困在这人间局中。”他垂眸笑了笑，语气难得有一点自嘲。
“我知万事对错，却难破一局桎梏，懂万般法理，却无一分横推之力。”
云天指尖一顿。
谢君珩抬起眼，直视眼前一袭绯袍的主考官。
“世人皆道圆满为尊、通明为胜，可学生看来，能一力破万法，远胜万般看透。”
“世人困道，您破道；世人求全，您弃全。另开道途看似未能完满，实则破七窍之执，走出自身之道，更近自在。”
谢君珩见云天神色微缓，决定赌一次。
他带着点调侃道：“学生斗胆，大人耿耿于怀，不过因当年未能求全，是以遗憾至此。但今夜事实在前，”
“学生纵然七窍玲珑、心藏万象，可在大人面前依旧只能循规蹈矩、顺意而行。到头来不过是立在阶下，为大人奉茶侍宴的一介后生。”
“在这般手握力量、可破天地的道途面前，所谓圆满与不圆满，孰胜孰败，高下立判。”
室内静了许久。
云天握着折扇的指尖缓缓收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遍遍推演祖传秘法，一遍遍试图让那颗心圆满无瑕。
他想起走火入魔时，心窍如裂，万声入耳，万念穿心。他想起一斧下，玲珑碎裂，鲜血与灵光同时喷涌而出。
族人赞他另辟蹊径，可很少有人问过他，是否遗憾。
怎么可能不遗憾？
云氏天骄，生来骄傲。他强求多年而不得之物，如今却在一个人界士子身上天生圆满。
以云天确实不甚宽广的心胸，绝不可能毫无芥蒂。
因而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旁人几句 “你不必遗憾”的鸡汤就能解开。
而是真正的七窍圆满之人站在面前，云天亲自对比之后发现，原来我的不圆满，比你的圆满更自由、更强大。
他未能获得的七窍玲珑心，不过如此。
从前是 “求圆满不得，故而缺憾”，而此刻是 “看透圆满虚妄，故而不屑圆满”。
云天忽然低笑了一声。
毕生偏执，一朝轰然倒塌。
“嗡——！”
下一瞬，室内灵机忽然一震，无形道音自虚空响起！
——
【剧场】啥呢天，谁拳头大谁就了不起晓得伐？
谢君珩：试图数清自己的叹气次数.ipg
下章大夏好官就能见到他大兄了［桀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