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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一路无声狂飙，不到两个时辰，便抵达了泾阳县城的城门外。
泾阳县令李大亮，早就率领着县丞，主簿以及全县的乡绅，在城门外恭候多时了。
李大亮的面色凝重。
要知道，大唐以往派发抚恤金，都是兵部将钱粮文书下发到地方州县，再由地方长官带着几个衙役，按着名单一家一家去敲门慰问就完事了。
结果昨天半夜接到加急通知，说是那位传说中大发神威的萧真人要亲自来发。
更别提那文书上一连串吓死人的头衔。
虽然辽东战事已平，这大总管之职并没有正式赐予双旌双节的兵权，但那也是在兵部挂了号的绝对军方大佬。
只要皇帝陛下一声令下，这位萧真人随时可以持节前往辽东，摇身一变，成为手握兵马的大元帅。
“吁——”
革辂在城门前稳稳停下。
萧严一把掀开车帘，直接从车厢里跨了下来。
“下官泾阳县令李大亮，携全县官吏，恭迎萧真人！”李大亮快步迎上前，深深一揖。
萧严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名单递到李大亮面前，“名单上的这些阵亡将士，他们的住处，你知道都在哪里吗？”
李大亮不敢怠慢，大声汇报道，“回真人！下官一早得知真人亲至，昨夜已经将这七百多位大唐勇士的情况连夜整理造册，烂熟于胸，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嗯。”萧严点了点头，将名单塞进李大亮手里。
随后指了指李大亮道说道：“那好，你来驾车带路，一家一家去。”
“是！下官遵命！”
李大亮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屁股坐在了车辕上，拿起了马鞭。
车驾轰隆隆地驶入了泾阳县城。
这样一支奢华到极点的队伍进城，一下引起了整个泾阳县城的巨大轰动。
“老天爷啊，这莫不是皇帝陛下亲临了？”有些不知情的老农吓得当街就跪了下去。
“瞎说什么！”旁边人赶紧纠正，“那是咱们大唐的护国真人萧神仙。听说他可是武曲星下凡，在辽东带着八百天兵天将，把那个叫什么渊盖老头子砍得哭爹喊娘。”
“哎？不对吧？我前几天听说，真人分明是文曲星下凡。”
“嘿！你这人怎么一根筋？人家文武曲星合伙一起下凡附体，不行吗？”
随着开路骑士的长枪林立，兵仗甲士拱卫，街道两侧的老百姓虽然兴奋，却都感到那股子沉甸甸的压力，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马车穿街过巷，很快，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
“真人，第一家到了。”李大亮勒住马缰，跳下车。
萧严走下马车。
跟在后面以及一众官员也赶紧跟上。
萧严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为规整的两进小院子。
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青砖灰瓦，门庭干净，门前还种着一棵上了年岁的枣树，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看到这院子，萧严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好歹不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人家。
似乎是看出了萧严眼中的一丝宽慰，站在一旁的李大亮脸色却更加沉重了。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解释道，“真人……大唐实行的是府兵制。朝廷挑选府兵的标准，极其严苛。”
“历来的规矩是，财均者取强，力均者取富，财力又均，先取多丁。”
李大亮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声音苦涩，“简单来说，只有家里有钱置办得起盔甲战马，且身体最为强壮的成年男子，才有资格被选为府兵为国出征。”
“这院子看着殷实，那是因为这家人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那个战死的儿子身上。那战死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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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
萧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是啊。能上战场的，都是每个家庭最精锐的劳动力。
他们死了，留下来的，就只剩下了老弱病残。
这看似规整的院落，此刻在萧严眼里，突然变成了一座即将崩塌的危房。
萧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抓起门上的铺首，轻轻叩了叩。
“吱呀——”
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稚童探出半个身子。
他有些好奇又害怕地看着门外这些穿着华丽，面色冷峻的大郎君们。
萧严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小孩儿，府上……尚有何人在家？”
稚童被这大阵仗吓了一跳，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着，“阿爷，阿奶。外面来了好多大官人。”
片刻之后。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拄拐杖的声音，从内院里，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了一位老丈和一位妇人。
在二老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显然是战死士卒的妻子刘氏。
当他们看到那几乎遮天蔽日的华贵旌旗，甲士，以及站在最前方，身穿黑色锦衣的萧严，还有他身后的一众官员时，三人显得很惶恐。
阿翁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出大事了。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杀气腾腾的官军堵在自家门口，难道是自家大郎在军中当了逃兵？
还是犯了什么触怒天颜的死罪，朝廷要来抄家灭门了？
阿翁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往地上跪去。
旁边的阿婆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一边拉着儿媳妇往下跪，“大官人，我家大郎最是老实本分，绝不敢做违抗军令的混账事啊！求大官人开恩……”
“阿翁阿婆，切勿如此！”
萧严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托住了二老。
接触到两位老人那粗糙如老树皮般的手，萧严的喉咙滚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该怎么开口？
看着两位老人那双充满了祈求惶恐的眼睛，萧严双唇微微颤动，愧疚感犹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巷子两头，围观的老百姓也越聚越多。
他们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是张大郎家吗？怎么惹来这么多兵爷？”
“莫不是张大郎在辽东犯了事？”
低声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尖，扎在老两口的心上，让他们的脸色更加惨白，阿婆甚至急得又要挣脱萧严的手往地上跪。
站在萧严身后的李大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李大亮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萧严那僵硬的背影，不禁暗自感慨，这位萧真人，果然是至情至性之人啊。
作为一地父母官，李大亮以前不是没有发过抚恤金。
他太清楚那种亲手将一个家庭推入万丈深渊的感觉是多么令人窒息了。
第一次干这事儿的时候，他也像萧严现在这样，张口结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此刻，周围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此事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
真人开不了这个口，这个恶人，只能由他李大亮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