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玄关,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门已经拉开一道缝,楼道里的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掀动了他卫衣的下摆。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四分。刚才换上的新电池走得稳,表盘亮着,光映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一圈细波纹微微反光。
他没再看时间,松开手,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安静,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有人进出,他等了几秒,听见门合上的声音才按下行键。镜面电梯里照出他的影子:旧卫衣,洗得发白的裤子,双肩包斜挎在肩上。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目光扫过无名指那枚素圈戒指,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走出大楼时阳光正好,初春的风带着点湿气,吹在脸上不冷也不热。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上行人不多,一个送外卖的骑手从他身边掠过,车筐里的餐盒晃了晃。他侧身让了让,继续往前。
经纪公司的大楼比以前矮了些。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名字还是那个名字,玻璃幕墙擦得很干净,映出天空和来往的人。他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签临时合约那天,穿的是件衬衫,领带系得紧,手心里全是汗。现在他穿着卫衣,鞋头裂了口,走路也不急。
大堂里人不多。前台小姑娘换了新的,不认识他,只抬头问了一句:“先生找谁?”
“办手续。”他说,“解约。”
小姑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打电话通知林雪。他站在原地没动,背包带子在肩上压着,左手自然垂下,指尖无意间蹭过裤缝,碰到了戒指。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他在脑子里过了遍流程——签字、交文件、拿回身份证复印件、确认无后续绑定条款。这些事他做过很多次,只是这次是最后一次。
签约室的门开着。林雪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解除合作协议”几个字。她看见他进来,站起身,点了点头,没说话。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没动过,一杯边缘有唇印。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双肩包放在脚边。林雪把合同推到他面前,翻开签字页。他没急着拿笔,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林雪低头看了眼信封,没打开。
“不是钱。”他说。
她抬眼看他。
“是我记得的事。”他声音平,“你替我推掉的那些商演,压下的绯闻,还有一次节目组想让我假摔炒话题,是你直接退了通告。这些我都记得。”
林雪的手指轻轻压住信封一角,没动。
“这不是酬劳。”他又说一遍,“是谢意。”
屋子里很静。空调在头顶嗡嗡响,风吹动窗帘的一角。林雪终于伸手拿起信封,没拆,只是捏在手里。她看着他,眼神不像经纪人看艺人,倒像是老朋友看老朋友。
“你真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以后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她点点头,低头翻合同,找到签字处,递过笔。
他接过笔,写下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慢但清楚。签完,合上文件,轻轻推回去。林雪接过去,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放进文件夹。
“其实我一直知道。”她说,声音低了些,“你不属于这儿。”
他没反驳。
“你从来不是靠包装出来的。”她看着他,“你是真的会那些东西,可你从不解释。我查过你的背景,前互联网公司职员,失业后跑群演,三年内学会十八种技能,还能在不同场合用出来。这不合理。”
他坐着没动。
“但我没深挖。”她说,“因为我知道,有些真相不该被说出来。”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不是逃。”她说,“你是回家。”
他点头:“嗯。”
两人不再说话。林雪把文件放进抽屉,锁上。然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他也站起来。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干爽有力,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处理合同纠纷时被碎玻璃划的。
他们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半片天,久到空调停了一次又重新启动。最后是她先松手,退后一步,笑了下:“保重。”
“你也是。”他说。
他弯腰拎起双肩包,背上肩。动作自然,像过去几千次离开这里一样。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雪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个信封,没拆,也没放回去。她冲他点了下头。他也点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比来时更安静。他一步步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聊天,提到某个新综艺的名字,说收视率不错。他没停,继续走。电梯下来,他走进去,按下B1。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空气里有股机油味。他穿过几排车,走到自己的位置——一辆五年前买的二手电动车,外壳有点刮痕,但能跑。
他放下包,打开后备箱,把双肩包放进去。关上箱盖时,余光扫见后视镜里映出自己的脸。他看了两秒,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的声音很小。他系上安全带,挂挡,缓缓开出车位。路上没什么车,他沿着主路开,红灯停,绿灯行,遵守每一个交通规则。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旁边车道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膜很深。他没在意,低头看了眼仪表盘。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向前滑行。刚过斑马线,那辆商务车突然变道,横切到他前面,急刹停下。他踩住刹车,车头离对方尾部不到半米。驾驶座车窗降下,探出个戴墨镜的男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
他没动。
对方连拍三张,摇上车窗,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他坐在车里,手还在方向盘上,呼吸没乱。过了几秒,他抬起左手,无名指戒指蹭过方向盘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追,也没骂,重新挂挡,继续往前开。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地铁站附近的共享车位。下车前,他从后备箱拿出双肩包,检查了一遍:儿童绘本还在,速效救心丸是新的,拉链拉得好好的。他背上包,锁车,走向地铁入口。
站厅里人开始多了。上班族、学生、买菜回来的大妈,各自赶路。他刷码进闸,顺着人流往下走。扶梯缓缓下降,风从栏杆,背包带子勒在肩上,有点磨。
快到底层时,他掏出手机,解锁,拨通家里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李芸的声音传来,背景有锅铲碰撞的轻响。
“我办完了。”他说,语气自然,像每天下班打的那通电话,“这就回来吃饭。”
“好。”她说,“排骨炖上了,你回来正好能吃。”
“嗯。”他应了一声,“路上人多,可能晚几分钟。”
“没事,锅里温着。”
电话挂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扶梯。外面阳光更亮了些,照在人行道上,树影斑驳。他沿着路边走,避开积水,走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早餐套餐的牌子。他没停,继续往前。
街角有个修自行车的老伯,蹲在地上给一辆童车补胎。车篮里放着蜡笔画,画的是个穿卫衣的男人,背着包,牵着两个孩子。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他走过去,在不远处停下,从包里拿出绘本翻了翻。书页有折痕,是他女儿上次画画时蹭的。他用指腹轻轻抹平一页,放回去。然后合上包,抬头看前方。
地铁站出口人流不断,有人奔跑赶车,有人站着等人,有人低头看手机。他站在路边,没急着进去。阳光落在他脸上,暖的。他眯了下眼,左手无名指轻轻蹭过戒指边缘,那一圈波浪刻痕硌了下皮肤。
他迈步走进人群。